暗道比郁见微想象中更窄,也更长。
入口处还能弓着身往前走,越到深处,头顶越低,石壁越湿。墙上的青苔滑得像油,脚下是一层又一层烂泥,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黏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鞋底挽留。空气里浮着一股极陈旧的气味,像被水泡烂的木头,又像生了锈的铁。郁见微用左手扶着墙,右手虚按在剑柄上,走得不快,却极稳。
嵇雪舟在她身后三步远。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可郁见微知道他就在那里。暗道里这么黑,她凭的不全是眼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在黑夜里,你知道有一棵树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
“这地方不像普通排水沟。”郁见微压低声音说。
“前朝军道。”嵇雪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筑城时,为了守军暗中调兵,专门修了这些暗渠。后来战乱,被堵了大半。温无疾占城后,知道这些路的人,大多被他杀了。阿草的爹是渠工,所以他能知道这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郁见微问。
“我师父年轻时,曾替前朝守过一段边城。他的剑谱里,夹过几张城建图。”嵇雪舟顿了顿,“后来图被烧了,但他还记得一些。”
“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郁见微忍不住问。
“一个总说‘道士下山,不是来看花’的人。”嵇雪舟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郁见微也笑了。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暗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左高右低。她停下来,把磷石举高。微弱的光照亮了泥地上的几道印痕。那是鞋印,很小,是布底,印子深浅不一,像有人慌慌张张跑过去。
“阿草走过这边。”郁见微说,指了指右边低处,“他个矮,步子小。前面还有他的手指印。”
嵇雪舟凑近看了看,点头:“走右边。”
两人转入低处,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郁见微皱起眉。那味道像腐烂的粮食,又像汗和血混在一起。她放慢脚步,把剑柄握得更紧。转过两个弯,前方忽然有了光。那光极淡,像从极小的洞口漏进来的月光。
郁见微做了个手势,两人贴墙停下。她听见了人声,断断续续,还夹着抽泣和低低地咒骂。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在说:“你们干脆杀了我……别拿我孙儿要挟阿草……”
然后是“啪”的一声,像鞭子抽在石头上。
“吵什么吵!再叫把你嘴堵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凶狠。
郁见微转头看嵇雪舟。他正闭着眼,像在数对方有几个人。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看守。一个老人,一个孩子,或许还有几个被抓来的人。
郁见微示意自己打头,嵇雪舟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他贴到她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左边那个有弩。我处理他。剩下两个,交给你。留活的。”
郁见微点头。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发疼。她不是没杀过人,可这种在黑暗里潜伏、接近、一击制敌的事,她还是头一次。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全压下去。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子贴着地面,像一条游过浅滩的鱼,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嵇雪舟则从另一侧绕过去,像一抹更深的影。磷石被郁见微收进怀里,四周重新黑下来。可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左边那个看守靠在一口破箱上,手里果然有一把短弩。嵇雪舟无声无息地靠近,像一阵风。郁见微甚至没看见他出手,那看守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弩被嵇雪舟稳稳接住,没发出半点声响。
中间那个看守正站着喝骂,手里挥着一根藤条。右边那个蹲在地上,正往一个孩子嘴里塞着什么。郁见微看准时机,一个健步冲上,剑未出鞘,剑鞘狠狠敲在中间看守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蹲着的那个惊觉,刚要起身,郁见微剑已出鞘三寸,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叫。”郁见微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碴。
那人浑身一僵,眼珠子滴溜溜转。郁见微没杀他,只把他腰间的刀抽出来,扔到远处,又用他的腰带将他反绑起来。嵇雪舟也把另一个看守绑了,又把那老人和孩子身上的绳索割断。
老人一松绑,竟扑到郁见微脚边,连声道:“姑娘,求你,我孙儿……我孙儿被他们扣在后面,说要是阿草不把图画出来,就把他丢进赤眉城军帐里……”
“别急。”郁见微蹲下身,把老人扶住,“你孙儿在哪儿?后面还有几个人?”
“就两个。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脖子上围着灰巾。他们在那边灌水,说要把什么药倒进井里……”老人抖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
郁见微和嵇雪舟对视一眼。井,下药。城里的井。他们果然不是只偷粮,还要毒井。
“救人。”郁见微只说了这两个字。
嵇雪舟已经朝老人指的方向掠去。他的剑仍然没有出鞘,但每一步都快得惊人,像黑暗里滑过的一道灰光。郁见微也不慢,紧随其后。转过一个石柱,果然看见两个看守正围着一口井口大小的水潭,往里面撒着什么。一旁草堆上,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被堵了嘴,手脚捆得结结实实,脸上全是泪痕。
郁见微心里那团火“腾”地烧起来。她不发一言,剑已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直取那个脸上有疤的看守。那人反应极快,回身一刀。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郁见微借势斜切,剑尖挑开他肩头的皮甲。那人吃痛,转身就跑,想钻进一条更窄的暗道。
嵇雪舟从侧面包抄,手中短弩抬手就射。弩箭擦着那人的小腿钉进石壁。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郁见微赶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剑尖抵着他的咽喉。
“谁让你们在井里下毒的?”她问。
那人起初还想嘴硬,可剑尖往前一送,血珠立刻滚了出来。他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终于松了口:“是……是野马坡那边传的话。沈连营说,白芦堡里的水,不能给活路旗的人喝。我们……我们只是在城外水口先试试,还没投进城里……”
“野马坡还有什么人?”嵇雪舟问。
“有……有两千骑。沈连营没走。她伤重,可她的副将在。他们等北边的粮,说粮一到,就趁夜从小路摸回来,把城里……城里的人全赶出来……”
郁见微心里一沉。沈连营没退远,果然。送甲计还没来得及见效,玄甲府已经要二次来犯。还多了“毒井”这一手。
她不敢再耽搁,和嵇雪舟一起把老人和孩子都带了出去。那孩子一见到外面的天光,就拼命往郁见微怀里钻,哭都不敢哭出声。郁见微用没受伤的手抱着他,低声哄:“没事了,姐姐带你回城。回城有粥喝。”
孩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点了点头。
回到城中时,天已大亮。郗沉璧和凌决云得到消息,早已等在城主府前。公仪桑见郁见微一身泥血,急得直跳:“我就说不该让你去!你这胳膊还没好,又钻地洞!”
“我好得很。”郁见微笑着,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公仪桑,“先给孩子找点吃的。他饿坏了。”
公仪桑眼圈都红了,骂骂咧咧地抱着孩子去了伙房。郁见微这才转向郗沉璧和凌决云,把暗道中所得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沈连营未走、野马坡有两千骑、粮到即战时,凌决云脸色铁青。郗沉璧倒是很平静,只问了一句:“他们下的药,可带来了?”
嵇雪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到桌上:“从水潭边刮下来的。不是砒霜,是磨成粉的‘鬼灯草’,吃了不会马上死,先发热,再脱水,最后血枯。军中叫‘渴鬼药’。”
郗沉璧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眉头微皱:“鬼灯草只在北朔边境有。沈照棠手里果然有北朔的路子。这东西怕火,烧过就无毒。所以井水若有药味,先别用,烧开再饮。”
凌决云“砰”地一拍桌子:“她沈连营好毒的心!我们还等什么?直接点兵,杀上野马坡,把这两千骑先剁了!”
“不能去。”郗沉璧摇头,“她敢留两千骑在野马坡,必有所恃。野马坡地势高,你仰攻,代价太大。再说,城里暗桩刚清,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漏网的。你前脚走,后脚人家就从小路进来抄城。”
“那你说怎么办?”凌决云怒道。
“我说,先让赤眉城的使者,把野马坡的消息带回去。”郗沉璧说,眼中又浮起那种极深的光,“送甲计照旧。但这次,我们要让樊九斤相信,沈连营不回玄甲府,反而驻在野马坡,是在准备偷袭赤眉城的西粮道。因为玄甲府,已经不满足于白芦堡了。”
郁见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在借刀杀人。”
“不,是让刀自己去找刀。”郗沉璧说,“樊九斤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粮道旁睡着一支玄甲府骑兵。他会先动手。等他和沈连营打起来,白芦堡就真的能喘一口气了。”
郁见微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樊九斤不上当呢?”
郗沉璧沉默了一瞬,说:“那我就亲自去野马坡,给沈连营递一封假求降信。信里,我会说白芦堡愿献城降玄甲,只求保百姓不死。让她移营来受降。她若来,我们就……”
“就怎样?”凌决云问。
“就把她的两千骑,埋在西边湿地里。”郗沉璧低声说,“那里我们已经挖了半个月的陷坑,正愁没人踩。”
堂中一时寂静。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药粉吹起一小片,像极淡的雾。
郁见微忽然觉得,乱世里的活路,原来不是在原地等出来的。是这么一步一步,把敌人算死,把命押上去,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
她握紧了剑柄,抬头看向郗沉璧:“如果她真来了,我守湿地西口。这一次,我保证不冲第一个。”
郗沉璧看着她,没说话,只慢慢笑了。那笑容极浅,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好。我们等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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