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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野马坡前

石大刀带着人出城时,天还没亮透。

他们一行十七人,个个穿着从沈连营手中缴获的黑甲。甲上血没洗尽,黑一块红一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不骑马,专走荒草深沟,一路朝西边赤眉城地界走。每人背上都塞着几杆折断的黑旗,腰里还挂着空刀鞘,走路故意歪歪斜斜,装作是从白芦堡城下逃出来的溃兵。

凌决云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晨雾。他手里攥着一杆没了穗子的旧枪,枪尾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他们不会有事。”郁见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石大刀贼着呢。”

凌决云“嗯”了一声,没回头:“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城外那两千骑。沈连营的副将叫周寒,我听过。这人性子极冷,打仗不声不响,但比沈连营还难缠。她若留在野马坡,这口气就断不了。”

郁见微望着北边,野马坡在城北三十里外,坡势高,像一只伏在平原上的黑虎。她问:“郗沉璧的假降书,送到野马坡了吗?”

“昨夜就送去了。”凌决云说,“找了个本地猎户,装作白芦堡逃出的百姓。信塞在他鞋底里。”

“她若不信呢?”

“她不会全信,但会派人来。”凌决云终于回头,晨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他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辨,“郗沉璧要的,就是她派人来。来了,就会看见我们让她看的东西。”

郁见微点头。郗沉璧的计划像一张网,环环相扣。他先让石大刀把黑甲丢向赤眉城,再让送信人故意从赤眉城边境绕一圈,再去野马坡。这样,即便沈连营截下信使,也会发现信使身上有赤眉城附近的泥和草籽。她不仅会怀疑白芦堡,更会怀疑赤眉城。

“你们文人打仗,比我们拿刀的还累。”凌决云忽然笑了一下。

郁见微也笑了:“你当郗沉璧不累?他昨天在议事堂里,把地图上的每一条沟都画了三遍。”

“他就是想得多。”凌决云道,“想得多的人,命都短。”

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这话不吉利,忙“呸”了三声。郁见微忍不住笑出声。两人在城头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又干又冷,像把细砂扬在脸上。

半日后,石大刀那边仍无消息。城里的人各忙各的。公仪桑带着一群妇人去西城晒草药,把守城用的火麻和艾草一捆捆摊开。郗沉璧在粮仓外与辛青盐核对藏粮数目,小满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学写字。她写了个“米”字,又写了个“活”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

郁见微在校场练了会儿剑。嵇雪舟仍如昨日那样,抱剑站在场边,不开口,只偶尔点头或皱眉。她练到最后,竟能与他稳稳拆上二十几招,剑风起时,旁边的红尾都睁大了眼,耳朵一动一动,像在跟着鼓点走。

“你的肩,比昨日又灵活了。”嵇雪舟在她收剑后,终于说了一句。

“辛师姑的药好。”郁见微喘着气,用袖子擦汗。

“不是药。”嵇雪舟说,“是你自己。你若不拼命,再好的药也没用。”

郁见微看着他,笑道:“你夸人越来越顺了。”

嵇雪舟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根旧竹条,递给她:“把剑给我。”

郁见微愣了一下,还是把剑递了过去。嵇雪舟接过剑,也不说话,只低头把剑柄上松了的缠布一圈圈拆下,又用那根旧竹条重新绞紧。他手指极稳,动作极慢,像在给一柄剑更衣。

“你在做什么?”郁见微问。

“你虎口大,原缠布太薄。用竹条绞一层,吸汗,也防滑。”他把缠好的剑还给她,“那晚在暗道里,你剑柄滑了一下。我看见了。”

郁见微接过剑,在手里转了转。剑柄粗了一圈,握起来却更舒服。她的脸有些发烫,低声道:“多谢。”

嵇雪舟没看她,只望向远处:“你以后会遇到更多夜战。剑握不牢,命就不是你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青蛟军士兵飞奔而来,在远处就喊:“郁姑娘!城外有动静!凌将军请你去议事堂!”

郁见微和嵇雪舟对视一眼,快步赶去。

议事堂里,郗沉璧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野马坡到白芦堡之间的一条小路。他语速极快:“我们的信使回来了。沈连营果然起了疑。今天午时,她派了三百骑从小路下来,已经过了湿地东缘。他们没打旗,没披甲,全换成民马,想装作流民混进来。”

凌决云冷笑:“果然来了。她这是想看看白芦堡到底有没有降意。若是真的,她就趁势进逼;若是假的,她正好拿这三百骑当探子。”

“怎么办?放他们进来,还是拦下来?”公仪桑问。

“放。”郗沉璧说,“但不能白放。要让这三百骑觉得,我们防守极松,城内外乱作一团。最好有人带他们绕几个圈子,让他们把该看的都看了,把不该看的也看了。”

郁见微道:“你的意思,演一出空城计?”

“不是空城。”郗沉璧摇头,“是‘半死之城’。白芦堡不能太强,不能太稳。要让他们相信,这里弹尽粮绝,城防千疮百孔,只剩最后一点胆子。沈连营的副将若信了,就不会只来三百骑。他会催着粮草,亲自带兵来受降。到那时,野马坡就空了。”

凌决云眼神亮起来:“野马坡一空,沈连营就只剩伤营。赤眉城那边再得到我们放出去的消息,樊九斤未必坐得住。”

公仪桑接道:“而我们真正的主力,就藏在西边湿地里。等周寒带兵进城,半路给他来一下。”

郗沉璧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三百骑,我们不仅要放进来,还要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出去。”

郁见微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她上前一步:“我去。我装成一个脾气冲、不会设防的流民女头目,带他们进城转。我不穿甲,不提剑。就扛一袋粮食从南门过,故意和他们撞上。”

“太险。”郗沉璧立刻皱眉,“他们若突然动手,你连剑都没有。”

“谁说我连剑都没有?”郁见微拍了拍后腰,“我放一把短的。城里又不只我。你让嵇雪舟藏在暗处,再让凌决云在东街布二十个人。他们若只是看,我陪他们看。他们若敢动手,我们就在城里把这三百骑留下。无论如何,都不亏。”

郗沉璧沉默片刻,终于道:“好。但有一个条件。你只能带他们走西城到南城的旧道,不能往粮窖和城北去。那边我们还没藏好。”

郁见微点头:“我知道。他们该看的,是破房子、空米缸和满地的伤兵。不该看的,一寸也看不见。”

公仪桑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女人比一个更不叫人起疑。你性子冲,我性子泼。他们不会觉得是官家的人。”

郁见微笑了:“好姐妹。”

郗沉璧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众人分头去准备。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流民装扮的玄甲骑兵果然到了城南小道上。郁见微和公仪桑各扛半袋发霉的谷子,从一堵破墙后转出来,正好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当先一个黑瘦汉子勒住马,上上下下打量她们。郁见微把谷袋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大声道:“看什么看!城里正分粮,来晚了连谷壳都不剩!”

那汉子眯起眼:“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穿得这么破,还有粮分?”

公仪桑一拉郁见微,故意压低声音:“别理他们。这些人骑马,来路不明,怕不是玄甲府的探子。快走。”

可郁见微偏不走。她一指那汉子,声音更大了:“你管我们是什么人!白芦堡现在不归温家管,谁进城都能领半袋陈粮。你们要粮就下马,不要就滚远点,别挡道!”

那汉子被骂得一愣。他身后几个骑手交换了个眼色。当先那人忽然笑了,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几块干饼,在手里掂了掂:“两位姑娘,别生气。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白芦堡来了活菩萨,想进去讨口饭吃。你们发粮的地方在哪儿?能不能带个路?”

郁见微心里冷笑。装得倒像。她面上却缓和下来,捡起谷袋,朝南门一偏头:“行吧,跟紧了。城门口有兵,你们人多,别并排走。不然被当成攻城的,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说完,和公仪桑抬着粮袋在前头走。那三百骑果然下了马,三三两两跟在后头。他们眼珠子像钉子一样,四处乱扫。郁见微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数城头的守军,在看墙垛后有多少弓箭手,在观察路面是新是旧。

“姐姐,他们真是逃难的?”公仪桑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是才怪。”郁见微低声道,“一会儿到西城破街,我装脚滑,你负责和他们说城里的事。越惨越好。记住,别演得太过。越自然,他们越信。”

公仪桑“嗯”了一声。前面就是西城那条被火烧过的旧街,断壁残垣,满地碎瓦。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流民坐在墙根下,见有人来,只抬了抬眼皮。郁见微脚下一滑,半袋谷子摔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

“你这人,走路也不看道!”公仪桑故意大声骂她。

郁见微坐在地上,揉着脚踝,骂回去:“我脚上全是泡!你当我想摔?”她抬起头,对那领头的汉子说:“看见没有?这破街,前几日还能走人。昨日南门那边一开,玄甲府的溃兵又闹了一夜。我们连觉都睡不上。你们要住,就自己找地方。城里可没空屋子。”

那汉子扫视四周,见街面冷清,房倒屋塌,脸上的戒备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道:“多谢姑娘。我们就在这附近歇一歇。不知发粮的地方……”

“城东。”郁见微说,“沿着这条街往东,过两个巷口,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再右拐。去晚了,发完了可别怪我。”

那汉子道了谢,带着人往里走。等他们走远,郁见微和公仪桑才慢慢站起来。郁见微脸上那副泼辣样子一下收了,低声道:“他们今晚不会走。他们会趁夜里摸到城北和粮仓。我们得在天黑前,把城东的‘戏台子’搭好。”

公仪桑一点头:“我去找郗沉璧。就说,鱼已入巷。”

郁见微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西坠,像一块被火烤红的铁。她忽然觉得,这世道里,连太阳都像在替人受刑。

她轻轻按了按后腰的短剑。今夜,若这三百骑敢动,她不会再像初下山时那样,只想拔剑。她会等,等他们先露出刀。

城西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