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郁见微已经带着三十多个流民青壮站在城南的旧渠边上。
这条渠早些年大约是引南边河水入城的官渠,后来白芦堡几经战乱,渠道淤塞,芦苇和茅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站在渠边往下看,只能瞧见黑沉沉的浅水,偶尔冒出一串浊泡,像底下有什么活物在慢慢翻身。
“就是这里。”公仪桑把一捆麻绳往地上一丢,又用脚踩了踩渠岸边的软泥,“前两日下雨,水涨了半尺。若不及时把渠底那些烂草和石块清掉,等下回再下雨,水会漫上来泡了城墙根。”
郁见微点头,转向身后那群流民:“来十个人,拿长杆下去,先把水面上的浮萍拨开。剩下的人在上头接应,把清出来的石块运到西边去。别都挤在一起,岸边土软,当心塌。”
人群动了。这些人里有的是白芦堡原来的农户,有的是后逃进来的流民,但干起活来都极麻利。谁也不多话,该下水下水,该搬石搬石。郁见微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也脱了鞋,卷起裤腿,拿起一根削尖的竹竿就要往下走。
“你伤还没好透,别下水。”公仪桑拦住她。
“我不下深水,就在边上。”郁见微说,顺手把竹竿往下一探,搅开了几丛水草。
她知道嵇雪舟就在附近。也许在渠边那排半人高的芦苇里,也许在更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后。他早晨出城前只对她说了两个字:“别回头。”
于是她当真不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像背着什么东西,又像在跟身后无形的影子较劲。公仪桑察觉她有些异常,凑过来低声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老往我这边靠。”
“哪有。”郁见微把竹竿又往深水里插了插,似乎专心在探渠底。
公仪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一上午过去,渠道清出了二十多步。渠水从浑浊慢慢变得清了一些,几个青壮从水里拖出大团的烂草和几块碎陶片,在岸上堆成一小堆。郁见微让人把能用的石块垒到渠西头,把不能用的碎陶烂瓦就地埋了。正干得热闹,岸上一个半大孩子忽然叫起来:“水里有动静!一条大鱼!”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渠道深处水波一荡,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渠底游过。郁见微心头一跳。她知道,渠道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鱼。
“别动。”她压低声音,同时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水面又静了下来。几片浮萍慢慢转着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把渠水照得发亮。郁见微慢慢移动脚步,手里握紧了竹竿。她不敢回头,可嵇雪舟教她的“先看清”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她开始用耳朵听。
风声,水声,身后孩子紧张的呼吸声,还有——极轻极轻的,从渠道前方传来的滴水声。
“在上面。”郁见微忽然转头,朝渠道上游方向看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灰影从柳树后掠出,如鹰隼般扑入芦苇丛。嵇雪舟的剑没有出鞘。他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赛跑,脚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渠岸最结实的地方。芦苇纷纷倒伏,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草中蹿出,沿着渠岸亡命奔逃。
“拦住他!他是探子!”公仪桑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铁锹就追。
郁见微也动了。她没去追人,而是往前斜插,堵住了那条通往城西小巷的小路。那黑影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忽然身子一矮,竟要跳进渠里。
“别让他下水!”郁见微大喊。
嵇雪舟已到。他剑鞘一横,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人后膝弯上。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岸边,半边身子滑进了水里。嵇雪舟跟上去,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像拎鸡仔一样把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再动,断你的腿。”嵇雪舟的声音很淡,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探子是个瘦小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头发像团湿草,脸被泥水糊得只剩一双眼睛。郁见微走近,只一眼,便愣住了。
“是你?”她失声道。
公仪桑也赶到了,一看那少年的脸,脸色骤变:“这不就是……那天给我们报信说有人混进城的小子?”
那少年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嵇雪舟松开他,他立刻蜷成一团,咳嗽起来。郁见微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咳了半晌,才喘着气说:“我叫阿草。白芦堡人。我爹以前是渠工,这条渠,我从小走到大。”
“你是白芦堡人,为什么见我们就跑?”公仪桑厉声问。
“因为我不信你们!”阿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水光和恨意,“你们占城没几天,哪里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他们说,我是跟着温堡主的,要抓我去北门杀头。我不跑,等着你们来杀吗?”
郁见微和公仪桑对视一眼。嵇雪舟却上前一步,把一块从阿草怀里掉出来的东西递到郁见微眼前。那是一块乌黑的铁牌,上面刻着一只乌鸦,背面是一个“玄”字。
“白芦堡人?”嵇雪舟的声音冷了下去,“白芦堡人,身上怎么会有玄甲府的暗鸦令?”
阿草脸色“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是自己说,还是到辛大夫那里用些手段再说?”嵇雪舟问。他问得平静,可没有人会怀疑他话里的分量。
阿草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是被逼的!他们说我不干,就把我娘扔进赤眉城的军营!我娘还在他们手里!我……我没办法啊!”
郁见微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为了救自己妹妹出卖凌决云粮队路线的流民少年。乱世里,这些半大孩子总在亲人和良心之间被逼到死角。她恨不起来,可也不能心软。
“带回去。”她对嵇雪舟说,“让郗沉璧和凌决云问。别伤人。”
嵇雪舟没说话,只一把提起阿草,像提着一只湿漉漉的鸡崽。阿草还在哭,一边哭一边用手指死死抠着怀里的什么东西。郁见微看了一眼,发现他手心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已经发了霉,边角上全是泥。
“这饼,是谁给你的?”郁见微问。
阿草抽噎道:“玄甲府的人给的。说……说只要我把城里的粮窖位置画成图扔到城外,就每天给我娘送一块白面饼。”
公仪桑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芦苇上:“这些畜生,拿孩子当狗使!”
郁见微没说话,只把阿草手里的麦饼拿过来,掰下一小点,闻了闻。那饼已经馊了,却仍是白面做的。在这乱世,白面饼比命贵。
“你画了多少?”郁见微问。
阿草哭着摇头:“我刚画了三条道,还没扔出去。城西的水口被封了,我出不去,就躲在这渠里。我想着等天黑了,从南边小水沟钻出去……”
“南边小水沟已经被我们堵了。”郁见微说。
阿草一愣,随即低下头,哭得更凶了。郁见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对嵇雪舟道:“带回去吧。他还有用。”
阿草被带回城主府后,凌决云亲自审。郗沉璧也在。阿草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玄甲府在城里不止他一个眼线,还有个卖菜的中年妇人,一个在城门口扫街的老头。他们都没见过上头,只听说沈连营退兵后,城里会有一场“大热闹”。
“大热闹?”凌决云皱眉,“什么热闹?”
阿草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若我三天后再不把图送出去,就把我娘的人头挂在北门外。”
郗沉璧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说他们让你画粮窖位置。玄甲府缺粮,想要我们城里的粮。沈连营的粮车是空的,她那几千人要吃饭。所以他们不是要攻城,是要偷粮。”
凌决云冷笑:“偷?也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不要小看他们。”郗沉璧道,“白芦堡城下有水道,有暗渠,能走人的地方不少。我们能堵一个,堵不了一百个。阿草说城里还有两个眼线,得尽快找出来。同时,把粮窖的分布图改掉。以后开窖,不许再按原图走。”
郁见微忽然开口:“卖菜的妇人和扫街的老头,我来查。”
郗沉璧看她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郁见微说,“这两个人,一个在城西菜市,一个在南门。我在城里走动多,不会打草惊蛇。”
凌决云道:“我派几个便衣跟着你。”
“不用。”郁见微道,“太显眼。我带上小满。小孩嘴甜,好靠近。”
公仪桑在旁听着,忍不住笑:“你让小满去当探子?”
“不是当探子。”郁见微也笑,“是去认个门。小满整天在城里跑,谁家什么情况,她比我们都清楚。让她带我去,比十个斥候都有用。”
郗沉璧最终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一旦发现不对,别自己动手。等人。”郗沉璧看着她,语气极认真,“你现在是白芦堡的剑,不是一个人的女侠。剑不能折在暗巷里。”
郁见微心头一暖,面上却仍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知道了,郗先生。”
当天下午,郁见微便带着小满去了城西菜市。菜市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卖的多是些野菜、野果和不知从哪条河里摸来的小鱼。几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几片叶子,上面摆着蔫巴巴的菜。小满拉着郁见微的手,一路走一路小声说:“那个穿灰裙的,就是卖菜的阿婶。她每天下午都在西三街口,菜比别家贵,但总有人买。”
郁见微看过去,果然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把水芹。她也不叫卖,只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小满,你帮姐姐一个忙。”郁见微附耳道,“你去她那儿买一把菜,然后说你是城主府里帮工的,问她明天还来不来。别的别多说。”
小满眼睛发亮:“好!”
郁见微躲进旁边的巷口,看着小满蹦蹦跳跳地走过去。那妇人见有人来,先是一愣,随后堆起笑,拿菜、收钱、找零,动作极自然。小满按郁见微教的说了几句,那妇人的笑却淡了些,目光不自觉地往南边扫了一眼。
郁见微心头一紧。南边,是南门。
小满回来,把几根水芹往郁见微手里一塞,小声说:“姐姐,那个阿婶说,她明天不来了。还说这几天菜地里的菜都被虫咬了,要出城一趟。可咱们城南那边根本没有菜地呀。”
郁见微点头,拉着小满离开。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卖菜是假,出城是真。南门,就是她往外递消息的路。那扫街的老头,十有**是替她望风的。
她没有轻动,只回去和郗沉璧、凌决云碰了头。凌决云当下就要抓人,郁见微拦住他:“抓一个,另一个就跑了。明日她若出城,我们就顺藤摸瓜,看她把消息交给谁。那个扫街的老头,今晚先盯着。”
郗沉璧笑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郁见微一扬眉:“跟你学的。”
凌决云“啧”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互相夸?真受不了。”
屋外,天已经黑透。白芦堡的城头亮起了新赶制的油松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这一夜,城里无眠。
而南门外的荒草深处,正有几双眼睛,也朝着白芦堡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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