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乱世之生路 > 第16章 第 16 章

第16章 第 16 章

郗沉璧的“送甲计”定下后,白芦堡便像上足了劲的发条,齿轮咬合得越来越紧。

第二天黄昏,郁见微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用一块旧油布擦剑。她的左肩仍不能使力,剑便只能用右手慢慢推。剑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公仪桑蹲在旁边,把几根削尖的竹签一根根插进土里,又拔出来,像在检验它们的硬度。

“你还在想昨天的事?”公仪桑忽然开口。

郁见微手下一停:“我在想,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公仪桑看她一眼,没接话。

“我下山的时候,只想当个让人记住的大侠。最好全中州的人都喊我名字。”郁见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可现在我才发现,大侠不是让人记住你。是要你记住别人。记住小满,记住那些被换走的孩子,记住这城里的每一张脸。”

“那你觉得,你是为了他们才留下来的?”公仪桑问。

“也不全是。”郁见微把剑翻了个面,继续说,“我留下来,还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护不住他们。可和你们在一起,我能。凌决云有兵,你有地,嵇雪舟有剑,郗沉璧有脑子。我们这些人,单拎出去,谁都活不过三天。可抱在一起,就能把沈连营挡在城外。”

公仪桑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留下?”郁见微问。

公仪桑把手里的竹签往土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这人,没什么大道理。我爹死前把我推到草堆里,说‘阿桑,活着,种地’。我就记着这句话。这地方能种地,我就留。这地方要人守,我就提锄头。很简单。”

郁见微看着她,忽然说:“你和凌决云真像。”

公仪桑一愣,随即“呸”了一声:“谁跟那个莽夫像。”

“都认死理。”郁见微说。

公仪桑没再反驳,只把脸别过去,耳根有点红。郁见微也不戳破,继续低头擦剑。过了一会儿,公仪桑又坐下来,声音轻了些:“你知不知道,凌决云昨晚去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欠我一条命。那天在粮窖外,是我把他从火堆边拖出来的。”公仪桑顿了顿,“他说他爹以前教他,当将军的人,不能欠百姓的。尤其不能欠女人的。我说那你就把命记着,以后多给我几亩地。他听完笑了半天,说行,等以后他有了地盘,给我分最好的田。”

郁见微也笑了:“这倒像他。”

“像吧。”公仪桑把一根竹签在指间转了个圈,“不过他后来又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他这人能托付。”

“什么话?”

“他说,‘但眼下这世道,地是拿命换的。你要地,先给我活着。’”

郁见微听着,慢慢点头。凌决云就是这样一个人,粗糙、热血,可骨子里极重情义。她最初选择和他并肩,或许有几分是形势所迫,可越相处,越觉得这人值得。他不像郗沉璧那样算无遗策,也不像嵇雪舟那样深不可测。但他让你觉得踏实,像一面挡在身前的厚盾。

“所以我想好了。”郁见微把剑归鞘,站起来,“以后不管怎么打,我都不会一个人闷头冲。我会冲,可我身后,得站着你们。”

公仪桑也站起来,把地上的竹签一把拔起,塞进腰后的布囊:“这才像话。不然哪天你死了,我找谁一起种地?”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里,郗沉璧把几人叫到议事堂。

“送甲的人选,我定了。”他开门见山,“让石大刀带一队人,乔装成玄甲府败兵,把黑甲和破旗往赤眉城西边的商道上丢。记住,要丢得自然,像逃命时丢下的。别太整齐,更别让人看出是有人故意放的。”

石大刀拍着胸脯:“放心,我当年就是装败兵从金刀盟眼皮底下逃出来的,有经验。”

凌决云又补充道:“我再派几个猎户出身的兄弟跟在后面。樊九斤的人好抓舌头,只要抓了,就按咱们教的说。就说沈连营在白芦堡城下折了大半,只剩残兵往北逃。白芦堡背后有玄甲府,百姓都反了,天天有人开门迎玄甲。”

“可樊九斤若派人来白芦堡查呢?”公仪桑问。

“他查不到。”郗沉璧道,“我们这几日加紧把城里玄甲府的痕迹清干净。黑甲、令牌、文书,全烧了。对外只说,那是我们缴获的战利品。”

郁见微沉吟道:“他若还是要打,怎么办?”

“他会等。”郗沉璧说,“樊九斤要打,也是先打玄甲府。他怕白芦堡和玄甲府联合,可也怕玄甲府回头吞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玄甲府未稳,先发制人。”

“所以,我们又得了些日子。”凌决云道。

“对。但也别高兴得太早。”郗沉璧环视众人,“我查过沈连营留下的粮车。空的。她带来的粮食少得可怜。说明玄甲府本部已经缺粮。沈照棠不会善罢甘休。等他收拾完赤眉,白芦堡就是下一刀。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城修好,把粮种下,把兵练起来。”

“说白了,就是抢时间。”凌决云道。

“抢时间。”郗沉璧点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五个字,像城外北风,又冷又沉。

过了好一会儿,郁见微开口:“那明日,我去南边看地。和公仪桑一起,把能开的荒先开出来。人手就从流民里抽。妇女孩子也能干。地一刻都不能等。”

郗沉璧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下田。先带人把城南的旧渠道走一遍,把淤堵点标出来。动手开荒,等辛大夫放话。”

郁见微没争,只“嗯”了一声。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什么都要抢着干。她现在更懂得,把自己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才不辜负别人的命。

散会时,嵇雪舟最后一个走。他经过郁见微身边,停了一下。

“明日巡渠,我随你。”他说。

郁见微一怔:“你又不种地,去做什么?”

“看看水。”嵇雪舟道,“还要杀个人。”

他话音极淡,像在说去河边洗剑。郁见微心头一凛:“谁?”

“今日黄昏,我追一个玄甲府探子到城南。他跳进了旧渠里。”嵇雪舟道,“那渠中还有一条水路,直通城外。如果不在明晚前找到他,他便会把城里的虚实带出去。”

郁见微几乎要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人多。若传出去,他会跑。”嵇雪舟说,“现在只有你知我知。明日,你带人去巡渠,我藏在你们中间。若他出来,我杀。若他不出来,你继续做你的事,不必打草惊蛇。”

郁见微握紧了剑:“你有几分把握找到他?”

“今夜他出不了城。”嵇雪舟说,目光投向城南,“所有通外水口都已被我堵了。他要么闷死在地下,要么明日出来换气。我等的,就是那一口气。”

郁见微点头:“好。我明日多带些人,装作修渠。你穿我这身衣服,别那么显眼。”

嵇雪舟摇头:“我不需要你掩护。你只要别突然回头。”

郁见微不解:“为什么?”

“你回头,他会起疑。”嵇雪舟道,“你只管带人沿渠看水。他若跟在你身后,我会先你一步。”

郁见微默了默,终于说:“好。但我不回头,也能闻到你身上那股青草味。”

嵇雪舟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洗剑草。你不喜欢,明日我换。”

郁见微耳根一热,低头假装整理剑带:“又没人管你喜不喜欢。走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嵇雪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没入夜色。

郁见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她忽然想起辛青盐前几日的话。那话当时听着刺耳,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你和他,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一个为了别人,一个为了你。你们若不及时回头,早晚有一天,会连彼此都看不见了。”

可这乱世如此大,若不往死路里走,又怎么给所有人挣一条生路呢?

她紧了紧剑带,朝自己的小屋走去。月亮升起来了,亮得发白。白芦堡在月光下沉沉地呼吸,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兽。

明日,他们要继续抢那三个字。

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