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白芦堡是从一阵极轻的捣衣声中醒来的。
城北门外的血渍已经被昨夜那场迟来的秋雨冲淡了不少,石板路上的凹坑里还积着浅浅的红。早起的妇人蹲在井边,一下一下用棒槌捶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布。她们要把那些染了血的黑旗、破甲拆洗干净,再重新缝成守城用的厚布。没有谁大声说话,只有棒槌起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这座城重新跳动的心跳。
郁见微端着一只粗陶碗,慢慢走在城北的巷子里。她左肩还包着,动作稍大便疼,只能走得很慢。碗里是公仪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粥,用新从地窖里起出的陈米熬的,加了把荠菜干,竟难得地稠。
她走到郗沉璧的小屋前,发现门半掩着。那人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一张破条凳上,膝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正低头用炭条在上面勾画。他穿着昨日那件被火燎破下摆的青灰袍,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束着,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细细的血痂照得格外清晰。
“你不好好歇着,又看什么?”郁见微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郗沉璧抬头,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放下炭条。他没有回答,只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最后说:“你脸白得像纸。”
“你眼下青得像我三哥的炒面。”郁见微走进去,把粥碗递给他,“公仪桑熬的,分你半碗。”
郗沉璧接过碗,却没吃,只问:“你吃了没有?”
郁见微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拿过他的碗,低头抿了一口,又递还给他:“这么难吃,我一口就饱了。你吃。”
郗沉璧看着碗沿上那个浅浅的水印,又看看她苍白的脸,没再推辞。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粥确实不怎么好喝,荠菜带苦,陈米有一股子霉味。可他吃得极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嚼过,像在吃这乱世里最难得的一顿饭。
两人谁也没说话。晨风吹过,把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你昨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郁见微忽然问。
郗沉璧放下碗:“哪句?”
“你说,以后带我去看看,不让百姓卖孩子的白芦堡。”郁见微看着地上,“还说你若发达了,来赎你的玉佩。”
郗沉璧笑了:“玉佩不是你自己还我的吗?”
“那不一样。”郁见微撇撇嘴,“我还你,是看你要打仗,怕你死在外头,连个念想都没有。不是不要你赎。”
郗沉璧怔了怔,随即低声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润,像极了还未散尽的晨雾。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郁见微认真地想了想:“等白芦堡稳了,我想要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能有饭吃,能睡个整觉,能不用天天提刀。最好还能让我养几匹马,种几畦菜,再养一窝鸡。”
“就这些?”郗沉璧有些意外。
“就这些。”郁见微说,又补了一句,“不过估计眼下是没戏了。沈连营不会白走,沈照棠也不会放过我们。”
郗沉璧点头:“我正想和你说这个。她退是退了,但以沈照棠的性子,玄甲府接下来一定不会再正面强攻。他会在粮、水、人心里动手脚。”
“比如往流民里塞探子,或者断我们西边的小路。”郁见微接道。
“对。昨日守城,我们的人里混进了几个眼生的流民。凌决云已经锁了几个,正在查。公仪桑说,他们身上有玄甲府的令牌,用油纸包着,塞在鞋底里。”
郁见微一皱眉:“那还等什么,先去审。”
“审了。”郗沉璧道,“但都没什么用。那几个人只知道有人花三袋米买他们的眼睛。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郁见微沉吟片刻:“他们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连营攻城前一夜。有人看见他们从西边湿地摸过来,自称是临县逃难的。”
“西边……那片湿地,石大刀不是已经设了暗哨吗?怎么还能放人进来?”
郗沉璧神色微沉:“这就是问题所在。石大刀设的暗哨是明哨,只要在湿地外绕个大圈,就能从北边的小水沟钻进来。那个地方,以前是白芦堡的排水口,早被草盖住了。”
郁见微眼神一紧:“你的意思,白芦堡还有别的进出口没封?”
“至少两个。”郗沉璧从地图下又抽出一张城防草图,指着两处,“北墙东侧有个旧柴门,用铁链锁着。西墙下有条阴沟,水退后能容一个半人爬进来。我昨日让凌决云去封了柴门,但阴沟太窄,人进去就出不来,只能先灌了石灰水,再用石块堵了一半。”
“堵一半?”郁见微不解。
“全堵了,雨水一大,西城会淹。留一半,让水能走,人不能走。待来年开春再挖开重修。”郗沉璧说。
郁见微点头:“还是你想得细。”
“想得细也没用。”郗沉璧苦笑,“昨日一仗,城里能用的滚木、灰包和火油已经去了大半。再来一次,我们撑不了那么久。得想办法弄到硝石和硫磺。还有,得让人把南边那片盐碱地开出来。眼下几万人张嘴等饭,地窖里的粮不够吃一个月。”
郁见微道:“桑桑说,盐碱地能种,但要先引水洗田。南边的旧河道如果重新挖开,护城河的水能往田里灌。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下种。只是那地现在太硬,得有不少牲口和铁犁。”
“牲口不够,就用人拉。”郗沉璧道,“铁犁不够,就用木犁加铁片。白芦堡旧库里还有些生铁,我让人去打几把。”
“你连打铁都懂?”郁见微着实惊了。
“不懂。”郗沉璧摇头,“但有人懂。我昨日在流民里找到一个姓闻的铁匠,愿意带着他两个儿子帮忙。他说,只要能管饭,他能把白芦堡的破铜烂铁全打成能用的东西。”
“那就管饭。”郁见微说,“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干活的人。”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凌决云和公仪桑一前一后走来。凌决云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鱼,身上还带着河泥。公仪桑抱着一捆不知从哪儿割来的青草,头发上全是碎叶。
“哟!小两口这是商量军机呢,还是私会呢?”凌决云故意把“军机”两个字咬得极重。
郁见微白了他一眼:“你一身泥,还笑别人。鱼哪儿来的?”
“南边水坝一断,底下小水坑里全是鱼。我抓了十几条,送给辛大夫和医棚里的伤兵。这两条,给你们补身子。”凌决云把鱼往地上一放,又看向郗沉璧,“你守了她一宿,自己也不正经吃。怎么,想等着我们给你立牌坊?”
郗沉璧正喝水,差点呛住:“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公仪桑把青草搁在墙边,笑道:“别听他的。他自己昨晚在医棚外蹲了一夜,比你家红尾还警醒。”
郁见微看着两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去校场。我要看看红尾。”
“你胳膊不要了?”凌决云瞪眼。
“我是伤员,又不是残废。”郁见微把腰间的剑带紧了紧,“再说了,红尾昨天为我急了一夜,我总得去看看它。”
公仪桑道:“我陪你。”
两人去了校场。红尾被单独关在校场边一个木栏里,旁边堆着新割的草。它见郁见微来了,立刻昂起头,前蹄“嗒嗒”地刨着地。郁见微走近,见它左前腿也有几处擦伤,已经被人用布包好了,便猜到是公仪桑干的。
“谢了。”郁见微摸着马颈。
“谢我做什么,这是它自己挣的。昨天它差点把木栏撞开。”公仪桑把一把青草递到红尾嘴边,红尾闻了闻,却不吃,只拿鼻子一个劲地拱郁见微没受伤的那只手。
“它可比有些人有良心。”公仪桑笑。
“桑桑,你这话里有话。”郁见微偏头看她。
公仪桑把草放下,拍了拍手,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城西看见一个人,背影很眼熟,像是我们在南边断水时那个给我们报过信的小子。可一转眼就不见了。我怕是玄甲府的人。”
郁见微心里一紧:“报过信的小子?不是我们的人吗?”
“我也以为是我们的人,所以让他跑了。”公仪桑皱着眉头,“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我们到白芦堡才几天,哪来那么多眼生的?凌决云和郗沉璧也注意到了。昨天城里一共混进来不下十个,除了已经抓的,至少还漏了三个。”
郁见微握着红尾鬃毛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抬头望了望城北方向,阳光刺眼,城头上那面活路旗像一道倔强的疤。
“抓。”她说,“但不能大张旗鼓。他若留在城里,总得吃饭,总得睡觉。我们一家一家查,从粮食分发处和井边查起。”
公仪桑点头:“我已经让几个信得过的妇人盯着了。一天内,应该能摸出来。”
郁见微没说话,只静静地替红尾把鬃毛理顺。风吹过校场,黄沙打着旋。她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嵇雪舟。
他今日没穿道袍,换了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像寻常庄户人家的后生。可那把乌鞘长剑仍挎在腰间,剑身半露在鞘外,像怕人忘了它。
“你伤未好,不该出来吹风。”嵇雪舟说。
“在屋里待着,伤好得才慢。”郁见微转过身,看着他,“你昨夜在城北坐了一夜,可有什么发现?”
嵇雪舟走近,先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公仪桑:“给辛大夫的,治外伤的草。”
公仪桑接过去,识趣地走了。
嵇雪舟这才对郁见微道:“北边没有大部队。但昨晚有人从野马坡方向放了两只信鸽。我没拦。”
“为什么?”
“因为那两只鸽子,一只是沈连营的,一只是赤眉城的。”嵇雪舟道,“他们要往一处走。”
郁见微眉头拧起:“你是说,樊九斤要跟沈连营联手?”
“未必联手。但肯定在通气。”嵇雪舟说,“白芦堡的位置,北接玄甲,西望赤眉。若两家一起上,我们守不住。”
“那怎么办?”郁见微问。
“分而治之。”郗沉璧的声音从校场外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他朝二人走来,把碗放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品”字。
“沈连营伤重,沈照棠不会让她立刻再战。赤眉城樊九斤又最擅长趁火打劫。我们要做的,是让樊九斤相信,打白芦堡,不如先啃玄甲府。”
郁见微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郗沉璧眼中闪过一丝极锋利的光:“沈连营退走时,我们缴获了不少黑甲、军旗和空粮车。我打算把这些东西,送到赤眉城边境去。让樊九斤看看,玄甲府从白芦堡撤走时,留下了多少‘好东西’。”
郁见微还没转过弯,嵇雪舟已经先开了口:“你要让樊九斤以为,白芦堡早已与玄甲府暗中联手。”
“不只联手。”郗沉璧说,“还要让他以为,沈连营折在白芦堡,不是败,是入局。赤眉城若不先动,等玄甲府缓过来,就会掉头吞了他。”
郁见微倒吸一口气:“这……是不是太险了?”
“险,但有用。”郗沉璧说,“樊九斤此人,疑心比天还大。你越不让他看,他越不信。你故意把证据往他怀里一塞,他反而会琢磨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他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陈兵玄甲府边境。”
“然后呢?”郁见微问。
“然后,他打他的,我们种我们的地。”郗沉璧用树枝敲了敲地面,像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我要的,是白芦堡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个秋天。”
郁见微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眼前这个端着破碗、眼下发青的书生,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掏空数万大军的计谋,而是今晚该吃什么菜。
“你真可怕。”她说。
郗沉璧抬头,笑得温温吞吞:“彼此彼此,郁女侠。”
三人站在校场上,风从北方来,带着硝烟和尘土,却已不如昨日那样让人喘不过气。
红尾仰起头,朝北边打了个极响的鼻息,像在替白芦堡,吹响了下一阵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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