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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风从北边猛灌进来,带着铁与血的气味。

郁见微与嵇雪舟并肩走出。他们身后是洞开的城门,门洞内,数十名青蛟军老兵紧握兵器,却没有一人跟出来。石大刀拦住了几个想冲上去的年轻人,咬着牙低声道:“谁都不准动。这是他们两个人的阵。谁敢上去添乱,老子先一刀劈了他!”

沈连营骑在马上,黑甲染血,长枪斜指。她看着这个走出来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她原以为,敢从城头跳下来的会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却没想到是那日城头上一瞥而过的年轻女子。

“你不怕死?”沈连营冷声问。

“怕。”郁见微说,脚步未停,“可总得有人让你知道,白芦堡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好。”沈连营嘴角一勾,枪尖寒光暴涨,“那你就死在这城门口。”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战马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朝郁见微狂冲而来。马蹄踏碎石板,泥块飞溅。沈连营的枪势比前日在野羊沟更猛、更快,枪尖破风时带起一声尖锐的哨音,像要刺穿人的耳膜。

郁见微没有动。

她握剑的右手极稳,剑尖斜指地面。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比刀更亮的眼睛。她在等。

等那枪尖离自己只有三尺远时,她突然动了。

一个极小的侧身,郁见微的身子像一页被风翻过的纸,贴着枪杆擦过。枪尖从她耳侧几寸处穿过,劲风削断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不等沈连营变招,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挑,剑尖如一条银蛇,直咬对方持枪的右腕。

这一剑,她练了三百次。闭着眼,也能刺到她想刺的地方。

沈连营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枪尾向下一压,竟以枪杆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剑。剑枪相撞,火星四溅。郁见微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生疼,整条右臂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她借力后退三步,卸去力道,剑尖重新指向沈连营。

“剑法不错。”沈连营眼中终于有了些许认真,“但也只是不错。”

她拍马再上,这次不再单点,而是连刺三枪。一枪快过一枪,枪影叠在一起,像三朵银花瞬间绽开。郁见微把心神提到极致,眼前的世界慢了下去。她看见了第一枪的走向,第二枪的暗劲,第三枪的收势。她连格两剑,第三剑时脚下步子忽然一变,整个人半旋半进,竟闯进了沈连营的枪圈内。

距离太近,长枪反而不如短剑灵活。郁见微近身之后,剑势如雨,招招不离沈连营的马下三路。枣红马红尾被拴在城门后,早已急得刨蹄长嘶。而沈连营这匹黑马也被郁见微的剑光逼得连连后退,口中喷着白沫。

“下马!”郁见微厉喝一声,剑尖直刺马前蹄。

沈连营脸色微变,突然一勒缰绳,那黑马竟极灵巧地向后跃了半丈,躲开了这一剑。沈连营也借势腾身而起,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长枪在空中划了个半弧,狠狠朝郁见微头顶砸落。

郁见微举剑上挑,剑锋与枪杆再次碰撞。这一次,她没能完全卸掉力道,半边身子被压得一沉,脚下城砖裂开细纹。沈连营得势不饶人,一枪接着一枪,如暴风骤雨般猛攻。郁见微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郁见微!”郗沉璧在城头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拳头砸在城砖上,指节渗血。

凌决云已抽刀欲从侧门杀出,被公仪桑死死拽住:“你去了就全乱了!再等等!她还没败!”

嵇雪舟站在离郁见微十余步外,剑锋垂地,脸色淡得像水。他在看,却不像在等待。他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只差那最后一分力,便会离弦。

郁见微被逼到门洞边,背几乎贴上了沙袋。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枪,只觉得自己像暴风中的一根草,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可她没有倒。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剑客最怕的不是输,是在该站住的时候退了。她不再去想自己能不能赢,只盯着沈连营那杆枪的枪尖。那枪尖越来越快,可她的心却越来越静。

沈连营一□□来,枪尖如电。

郁见微没躲。

她只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侧身,然后用自己的左肩迎着枪尖,硬生生挨了一下。

枪尖划开她的左肩,鲜血喷涌。与此同时,她右手的剑,像早已等在那里的毒蛇,沿着枪杆疾掠而上,一剑刺中了沈连营持枪的右臂。

这一剑,不深,却极准。

沈连营的右臂肌肉一缩,长枪脱手。她反应极快,左手一抓,竟在半空中把枪重新捞住。可郁见微已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剑光如练,紧贴着她的枪杆压下来。

“你输了!”郁见微暴喝。

她没打算杀沈连营。她这一剑,要的是枪,不是命。

沈连营咬紧牙关,勉强挡住。可她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力,郁见微剑势再起,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她胁下穿过,剑尖停在了她的颈侧。

“我说过,先过我这关。”郁见微喘着气,左肩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滴,整个人摇摇欲坠,剑尖却像焊在了沈连营颈边,纹丝不动。

沈连营冷冷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刀割一样的寒。她忽然笑了,声音低而清:“你不敢杀我。”

郁见微沉默了一瞬。她承认,自己确实没打算杀她。可沈连营这个笑,让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散了。

“对,我不杀你。”郁见微道,“我要你活着回去,告诉沈照棠,白芦堡有活路,也有剑。”

她剑尖一翻,拍在沈连营右肩旧伤上。沈连营吃痛,踉跄后退。与此同时,嵇雪舟终于动了。

他身形如风,从郁见微身侧掠过,手中长剑连闪,将沈连营身后想要偷袭的十几名黑甲死士尽数逼退。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他身前五尺。剑光在斜阳下翻卷如雪,照得那一片战场像下了场极冷的雪。

“撤!”沈连营捂住伤臂,翻身上了旁边一名死士让出的马,狠狠盯了郁见微一眼,“白芦堡,我记下了。”

说罢,她拨马便走。残余的黑甲骑军护着她,如退潮般朝北边撤去。城头凌决云见势大喊:“放箭!压他们出三十里!”

箭雨再起,追着沈连营的残军射了一路。黑甲兵丢下更多尸体和旗帜,仓皇北去。北门外,只剩满地的断枪、破盾和将熄未熄的火。

郁见微站在城门口,左肩的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她望着沈连营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就在她快要倒下去时,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是郗沉璧。

他不知何时已经跑下城楼,从侧门绕了出来。他满脸是灰,额上全是汗,衣裳下摆被火燎了一片。他扶着郁见微的肩膀,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让我别冲第一个,自己倒冲得比谁都快。郁见微,你说话不算数。”

郁见微想笑,却觉得眼皮沉得厉害。她靠着他,哑声道:“我……不是冲第一个。我是……第一个开门。”

郗沉璧气极反笑,眼眶却红了。他没再说话,只把她小心地抱起来,朝城里走去。嵇雪舟收剑跟上,看了一眼郁见微肩上的伤,对郗沉璧道:“先找辛大夫。她伤口不深,但流得多,得补血。”

“我知道。”郗沉璧脚步极快,像怕慢一步她就会消失。

郁见微半睁着眼,看见身后凌决云和公仪桑也赶来了,看见小满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抱着那块准备煮水的破布。她想对他们笑,可一张嘴,只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别说话了。”郗沉璧低声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赢了。沈连营走了。白芦堡守住了。”

郁见微“嗯”了一声,眼皮慢慢合上。她听见城头上的欢呼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自己心里涌出来的。她在那片声音里,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医棚里燃着一盏小灯,辛青盐正坐在她旁边捣药。见她睁眼,辛青盐头也不抬:“命大。再偏半寸,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郁见微动了动左臂,疼得龇牙。她低头看,肩上已被仔细包扎,层层的布条上渗出一点淡淡的黄。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辛青盐道,“凌决云差点把城北的岗哨全杀了。说要不是他们没发现沈连营增援,你也不至于开城。”

郁见微忙问:“他真杀人了?”

“被嵇雪舟拦住了。”辛青盐放下药杵,看她一眼,“那闷葫芦倒是比谁都冷静。你昏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北坐了一夜,说是看有没有追兵。”

郁见微心里一暖,又有些后怕:“沈连营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辛青盐道,“郗沉璧派了人盯着。她受了伤,退回了野马坡。玄甲府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动。不过,你们别高兴太早。沈照棠不是吃了亏就咽下的人。”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起。凌决云掀帘进来,见郁见微醒了,眼睛一亮:“可算醒了!你再不醒,郗沉璧那小子非把医棚拆了不可。”

郁见微一怔:“他怎么了?”

凌决云在床边坐下,语气难得不那么粗:“他守了你一夜,天亮才被我和公仪桑抬回去。这会儿估计还在睡。你也别怪他,他这人,嘴上总说你逞强,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

郁见微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布绳。小满编的彩绳还系在那里,沾了点血,已经干了,深红与五色缠在一起,有些发硬。

“我去看看他。”她说。

“你伤着呢。”凌决云皱眉。

“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郁见微已经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放心,我还没那么脆。”

凌决云拗不过她,只得陪着去了。两人走到郗沉璧临时住的小屋,见公仪桑正在门口熬粥。看见郁见微,公仪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正说要给你送过去。怎么,等不及了?”

郁见微探头往屋里看。郗沉璧靠在一张破椅上,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下乌青极重。他睡得并不安稳,手里还攥着一卷守城图,像在梦里还在调度兵马。

“让他睡吧。”郁见微小声说。

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对公仪桑说:“桑桑,等粥好了,分我半碗。我跟他一起吃。”

公仪桑笑着点头。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把整个小屋浸在一片柔光里。白芦堡城外,那面活路旗仍在风里翻卷,旗上的泥点已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粒粒小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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