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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军备战

郗沉璧说三天,白芦堡便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整个转了起来。

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城里城外的空地上便铺开了摊子。南门外的护城河被重新掘开,河床上那些干裂的泥块被一块块搬走,换上了新挖的湿土。凌决云带着两百个还能拿锹的兵丁,在河岸上忙得满身大汗。他把沈连营射来的那封战书拍在城门上,对来往的每一个人说:“都看看,人家要三天后来拆我们的旗。你们说,怎么办?”

“跟她拼了!”几个青壮红着眼喊。

“拼个屁!”凌决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拼也得有力气拼。先把河挖深,把墙修好,把你们的娘老子和娃子藏好。三日后,我要让沈连营在城下碰个头破血流!”

他说话向来粗,可流民们就吃这一套。人心定了,干活便快。连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都拎着竹筐帮忙运土,小满也跟着一群孩子在墙根下捡碎石子,捡满一筐就拖到城墙边,垫在缺口处。

公仪桑更忙。她带人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石灰、艾草、火油全归到了一处,又连夜赶制了几百包“灰包”——用破布裹着石灰和艾草灰,专往敌人脸上砸。用她的话说,“虫粉沾了要人命,石灰沾了辣眼睛。沈连营不是爱骑马吗?让她的马先哭。”

辛青盐从早到晚泡在医棚里,教十几个妇人包扎、清创、灌药。她把郁见微叫去,硬是盯着她重新换了右臂的药。郁见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红肿已经消下去大半,忍不住活动了两下。

“不疼了。”她说。

“不疼?那是我药好。”辛青盐白了她一眼,“再乱动,你就等着三天后一只手骑马。”

郁见微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坐回去。

下午,她去校场找红尾。那匹枣红马见她就打了几声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在说“怎么才来”。马倌已经把鞍具备好,那套鞍子比寻常的窄些,据说是从白芦堡马厩里翻出的旧物,皮质尚好,只是有几处磨得发亮。

“红尾,今晚得辛苦你了。”郁见微摸了摸马颈,掌下肌肉如铁。她右手还使不上太大力气,只能左手抓缰,右臂虚搭在鞍桥边,尝试着翻身上马。第一下没上去,红尾不耐烦地甩了甩头。第二下,她借着左腿的力气,总算坐稳了。

“走。”她轻抖缰绳。

红尾像等这个字等了很久,四蹄一展,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郁见微只觉耳边风声炸起,城外的荒草和土丘像被一只大手飞快地抹向身后。她身子前倾,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伏成一条线。那是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快,比跟着三哥在山林里追兔子快上十倍、百倍。

红尾跑发了性,越跑越快,蹄声越来越急,像要把这乱世里所有憋闷都踏碎。郁见微没勒它,只在风里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她眼角被风吹得发酸。

她想起第一次骑马,还是小时候父亲带她。那会儿她个子小,连马镫都够不着。父亲把她放在马前,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缰绳,慢悠悠走。她问:“爹,大侠是不是都要骑好马?”父亲说:“好马配好汉,可真正的好汉,是让马愿意跟着的人。马最通人性,你护它,它便护你。你不懂它,再好的马也会把你摔下来。”

她一直没太明白这句话,直到此刻。

“红尾,三日后会有一场大仗。”她俯身贴近马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可能护不了你周全。可你记住,若我摔了,你别管我,往南边跑。南边有山,有路,有青草。你自由。”

红尾耳朵向后一压,忽然放慢了速度。它跑了一段,停下,扭头用鼻子碰了碰郁见微的靴子。

“你不跑?”郁见微笑了,“那就在我身边。我们都不死。”

晚上,嵇雪舟从北边回来了。

他带回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沈连营的先锋大军尚未出动,她本人仍在北边三十里外的野马坡集结兵马,似乎在等粮草。坏消息是,玄甲府已派人知会赤眉城,三日后沈连营攻城,赤眉城樊九斤会从西边同时出兵,合围白芦堡。

“两路?”凌决云一拳头砸在桌上,“一个沈连营就够烦了,还来樊九斤?”

“未必是两路。”郗沉璧道,“樊九斤多疑,出兵但不一定卖力。他更愿意看玄甲府和我们先拼,等两败俱伤,再进来捡便宜。”

公仪桑冷笑:“这世道,真是谁也不比谁干净。”

郗沉璧把地图铺开,点上几处:“三日后,沈连营若来,必走北门。那里地势最开阔,利于骑兵冲锋。樊九斤若从西边来,会先经过城西那片湿地。如今护城河已断,湿地更泥,步兵和骑兵都难走。他若强行穿过,必成箭靶。”

“所以,西边不必放太多人。”凌决云道,“只要在湿地里埋上陷坑和铁蒺藜,再让弓箭手看住,樊九斤就不会为沈连营拼命。”

郗沉璧点头:“西边由石大刀带三百人守着。北边,我们集中所有能打的。沈连营的先锋军以骑兵为主,攻城并不在行。她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只要拖住她,她自会退。”

“怎么拖?”郁见微问。

“她若攻城,必先冲门。我已让人在北门内埋了三道绊马索,门后又堆了拒马。城门不开,她的人只能下马攀墙。那时候,她的骑兵优势就没了。”

郁见微听着,忽然说:“我有个想法。红尾以前是沈连营的坐骑,对不对?玄甲府的骑兵,马匹训练相似。若能引他们的马受惊,阵型必乱。公仪桑做的灰包,能不能再加点别的,让马更怕?”

公仪桑眼睛一亮:“你是说,用火和响箭惊马?”

“对。沈连营的马不是普通马,但下面的骑兵就不一定了。灰包打人,响箭惊马。马一乱,人再狠也没用。”

郗沉璧看郁见微的目光深了几分:“这个办法,可行。不过响箭惊马对双方都有影响。我们这边也有不少马。”

“我们不出城。”郁见微道,“三日后,所有骑军都不许出城。全部下马守城。马就拴在城中,越靠里越好。沈连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骑。她只会在城外看到自己的兵被自己的马甩下来。”

凌决云拍板:“妙!就这么干!让沈连营那娘们儿自己乱了阵脚!”

郗沉璧却忽然道:“不。只乱一阵,不够。我要她连乱三阵。绊马索第一阵,灰包响箭第二阵,等她溃退时,凌将军再率五百人从南门绕到北边,抄她后路。不追,只轰。把她的先锋军轰出三十里外,让赤眉城看看,玄甲府也不过如此。”

公仪桑用力一拍掌:“你这书生,腹黑得很!”

郗沉璧苦笑:“我只是不想再让百姓拿命去填。”

郁见微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又瘦又白的书生,忽然想起他那天在泥坑里的狼狈样子。不过短短几天,他竟已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把一群残兵流民,捏成了一支像模像样的守城之师。

“你那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她忍不住问。

郗沉璧一怔,随即笑了:“你抢我玉佩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谁让你先掉泥坑里。”郁见微也笑。

两人相视一笑,屋里的紧张气氛竟因此松了几分。凌决云在旁边“啧”了一声:“仗还没打,你俩倒先眉来眼去了。”

“滚。”郁见微和郗沉璧异口同声。

众人大笑。

第二日,郁见微的手臂已经消了肿。辛青盐虽再三叮嘱“不可使大力”,但见她动作如常,也只冷着脸扔下一句:“自己悠着点。你是剑客,不是铁人。”

郁见微应了一声,提着剑去校场。她到的时候,嵇雪舟已经站在场边。晨光把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像尊披金的像。

“来。”嵇雪舟见她要开口,先截住了话头,“今日不练招式,只问你三个问题。”

郁见微一愣,把剑拄在身前:“你问。”

“你的剑,为谁而握?”

“为这城里的百姓,为我身后的家人。”

嵇雪舟点头:“若有一日,你的剑必须杀一人,才能救百人。你杀不杀?”

郁见微沉默了一下,说:“杀。但杀之前,我会让他知道他因何而死。”

“若那人,是你认识的人呢?”

郁见微又是一怔。她想起温无疾,想起沈连营,甚至想起那个被她亲手绑起来的匪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时,眼底已无犹豫:“我认识的人,若做了该死的事,我一样杀。但我会给他一个痛快,再替他收尸。”

嵇雪舟看着她良久,眼中像有风云翻过,又归于沉寂。

“你的剑,可以出鞘了。”他说。

郁见微没听懂:“我早就出过鞘了。”

“以前,你出的是剑。”嵇雪舟道,“今日,你出的才是剑心。剑客不怕杀人,怕的是分不清为何杀人。你已能分清,我便不再拦你。”

他拔剑出鞘,剑尖指地,与她相对而立。

“现在,攻我。”

郁见微握剑的手一紧,却没有立刻冲上去。她先看他的肩,再看他的腰,再看他的脚尖。嵇雪舟的姿势极松,像随时会飘走的一片灰羽。可她知道,那片灰羽里藏着真正的剑锋。

“看清楚了?”嵇雪舟问。

郁见微点头。

“那还等什么?”

她出手了。这一剑没有昨日快,却比昨日准。剑尖破风,直取嵇雪舟左肩。嵇雪舟横剑一格,剑光相撞,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郁见微不等剑势用老,手腕一翻,剑身贴着他的剑锋滑开,改刺为划,削向他的腰侧。嵇雪舟脚步后撤,剑柄下压,“铛”的一声,将她的剑势压住。

“好。”他难得地赞了一句,“再来。”

两人在校场上连拆了三十余招。郁见微越打越顺,剑法中的花哨逐渐褪去,每一剑都更简洁,却更有效。她开始学会用步伐去带动剑,用剑势去逼迫对手,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招。嵇雪舟始终只守不攻,像一面极稳的镜子,照出她每一次细微的进步。

“最后一剑。”嵇雪舟道,“把你今日想的,都刺出来。”

郁见微退后三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双手握剑,剑尖抬起,指向嵇雪舟的眉心。然后,她动了。

这一剑,她使出了全部心神。剑光如一道直线,没有半点弯折。嵇雪舟没有格挡,只是在她剑尖堪堪停在自己喉前时,轻轻笑了。

“出师了。”他说。

郁见微大口喘着气,剑尖仍悬着,她的眼眶却有些发热。她收起剑,退后一步,朝他抱了个拳。那姿势极郑重,像江湖上真正的剑客。

“多谢你,嵇雪舟。”

嵇雪舟微微颔首,没说话。风从校场掠过,把他们之间的热气吹散。远处,红尾在校栏边打了个响鼻,像是替郁见微高兴。

第三天,白芦堡像一座被拉满的弓。

城头上堆满了灰包、石块、滚木。城下的绊马索用黑土掩着,只露出几根细如蛛丝的铜线。公仪桑带着人把南门和北门都检查了三遍,连一只野猫从墙上跳下来,都被她追着骂了半天。辛青盐把医棚移到了城西的地窖里,那里通风,又不易被流矢波及。小满被安排在地窖里帮忙煮水,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些天捡来的碎布条。

“姐姐。”郁见微巡城经过时,小满叫住她。

“怎么了?”

小满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用许多碎布拼成的带子,长长的一条,五颜六色,像道歪歪扭扭的彩虹。

“这是给红尾的缰绳。”小满小声说,“桑姑说布条太软,不能当缰绳。可我想,红尾跑那么快,万一原来的缰绳断了,这布绳也能用。我编了好几天……”

郁见微接过那条布绳,掌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蹲下身,把布绳小心地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看吗?”她问小满。

“好看。”小满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姐姐就戴着它打仗。”郁见微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打完了仗,你再给我编一条更长的,我们一人一条。”

小满笑得露出豁牙:“嗯!”

郁见微站起身,往城头走去。她摸了摸腕间的布绳,又按了按腰间的剑。风从北边吹来,已经带上了马蹄踏动大地的微震。

沈连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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