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拿着扫把往外走,一看潘尧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关切地说了句,“可怜了,小帅哥以后可要注意点,这边有点乱,碰到那些混混赶紧绕道走啊,别逞强,不然你家里人多担心啊。”
“阿姨我没事,谢谢啊。”潘尧仰起脸,对她笑笑,感觉还挺神奇的,卢苇的哥哥看起来比那些混混还要混,刘姨没把他归为同一类,也没给自己归到哪一类,跟看自家小孩摔了一跤一样。
潘尧嘴一咧伤口又扯的疼,卢苇眼皮耸着没点好气,把棉签往垃圾桶里扔,“还能笑呢,还是打轻了,早知道我就当没看见好了。”
“我···”潘尧闭上嘴不吱声,要是换了平常还想和她斗嘴,今天就是一点都不想。
卢苇低头收拾药袋,把袋子系好放在腿上看了他一眼,后厨的灯照得人脸发白,他脸上的擦伤涂了碘伏,黄一块红一块,和收银台上的招财猫差不多了,卢苇刚才看着还想笑,这会儿看着看着又不笑了,“你什么?”
潘尧还没想好“我”后面要说什么,就看到卢至野举着电话放在耳边,掀了后厨的门帘进来,“嗯嗯”几声挂断了电话装到口袋里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直笑,“可以啊,儿子打老子,老子又找人教育儿子。”
潘尧和他对视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在一时半会摸这么清楚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卢至野“嘁”一声,把头偏了偏,“谁管你跟他有没有关系,你叫潘尧对吧?”
潘尧愣了一下,他以为卢至野要问刘辉是谁,要问那些人为什么堵他,他准备了一堆“没什么”,“谢谢”全都噎到了嗓子眼里。
“潘、尧,你爸是医生?在市二院工作?”
潘尧绷着脸不太想回答,卢苇看潘尧脸色极其难看,转头看了眼卢至野,“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别说了。”
“我帮他个忙还不能问啊,”卢至野毫不在意地掏出来根烟点上,报出来几个数字,“7326,你爸的手机尾号,是不是?”
潘尧看了看卢苇,思忖着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个想法,总不能让潘立铭陷入到麻烦里,缓缓又听他开口,“前几年我爸去化工厂救火的时候受伤,送的就是市二院,有个主治医生姓潘,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潘尧坐在塑料凳上人僵着,有点失神地看着卢苇和卢至野,那场火大概是近几年来最大的一场火灾,死了十二个工人和两个消防员,还有一堆人重伤,当时报导铺天盖地,本地的人都印象深刻。
“叔叔是里面的工人?”
卢至野摇摇头,嘴里的烟气一点点冒出来,“我对那个潘医生印象很深,他帮过我不少忙,还挺有意思的一个小老头。”
卢至野说完这句皱了皱眉,“那时候我在医院守了好几天,周围哭天喊地的,他就过来跟我说话,说情况怎么样了,家属要怎么配合,没事还给我递瓶水买点吃的什么的。”
“后来我爸没救过来,他找了我好几次,坐到我旁边闷着,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然后说我没比他儿子大几岁,再絮絮叨叨问我有什么要帮忙的,来来回回陪我办手续,办事的时候他还来送了一程。”
卢苇咬着牙把脸别开,显然不想听,潘尧意识到自己问的有点多,轻声对她说了句“不好意思···”
卢苇听得心里发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爸爸去世的时候她一点都不知道,付立雪那时已经建了新家庭,完全切断了她和这边的联系,电话也没告诉她。
新家庭的环境氛围说不上好说不上坏,继父没什么说的,但他家人颇有微词,逢年过节过发红包的时候没少她一份,但总要背着她在别的屋里给其他小孩多一些,有意无意地让她看到。
外婆主打一个精致利己主义,卢苇常常能听到她和付立雪说小女孩大了,万一卢霖或者卢至野要找来怎么办,以后都是麻烦,拉拉扯扯的说不清楚。
卢霖去世,付立雪谎称让她回来过暑假,陪陪卢至野,带她回这边时爸爸的丧事早就已经办完了,酒店里住了几天,付立雪办好抚恤金和抚养金的手续后把她送到楼下,让她一个人去敲家里的房门,嘱咐她说,“没事,你哥不会不问你的。”
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她还记得当时卢至野看她的眼神,他站在屋里,她站在门外,
卢至野冷漠又淡然,问她回来干什么,他没时间管她,也不需要她陪,扔了几百块钱让她买车票回付立雪那边。
卢至野模样全变了,从十二岁长到十八岁,完全像是个大人了,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看着他很怀疑到底是不是她印象里的哥哥,说不出来一句话。
门一关好像卢至野就消失了,她敲门没人答应,卢苇抓着钱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愣着站在门口,等回过神都已经到晚上了,在门口的楼梯上坐着,僵着腿一坐一晚上。
等早上起来大亮了,才敢捶捶麻木的腿,去附近的街上买点小面包什么的垫垫肚子,然后继续回来蹲着。
一连几天卢至野出门,她就站起来,他熟视无睹,几步一跨就下了楼,她跟着下楼。
卢至野骑车一溜烟就不见了,她自己到处熟悉路线,每次多走一点多逛一点,趁天没黑又回来继续蹲着,有时能碰到他回来,有时碰不到。
有次一连好几天好几天都不见他人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三四个和他差不多大、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站到家门口见到她时都愣住了,卢至野显然也震惊了,“你怎么还在这?还没走。”
青年里其中一个就是小杰,打量她好几眼,问卢至野,“这谁啊?我靠搞得这么脏,你哪认识的。”
其他几个人也盯着她看,卢苇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十几天没洗澡没换过,确实脏兮兮的,泛着酸味,跟要饭的没区别,感觉自己从脚底板开始红到了脑门顶。
她转头看看卢至野,卢至野脸上青红交错,拿出钥匙开门,撂了一句“别管她”就进门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跟着他进去,谁也没理她。
过了半小时左右,门猛地一下打开,卢苇在楼梯上抬起脸,小杰站在门框里,在她脸上看了差不多有一两分钟,有点诧异地叫她,“靠,你是小狗尾巴草啊!”
卢苇木然点头,小狗尾巴草还是卢至野小时候的玩伴这样叫她的,说她跟着卢至野屁股后面就和小尾巴一样甩不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杰叉着腰,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指着自己磕磕巴巴,“我···我,韩杰,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还带你打过弹珠的。”
卢苇挺想说不记得了,和卢至野玩弹珠的人太多了,就算记得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小杰也没等她回话,一把给她拽起来,拉到屋子里。
卢苇被拽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客厅好像有印象,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好像也没变,还是那些东西。
屋里还算干净,就是烟大了些,整个就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小杰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茶几前,朝着卢至野嚷嚷,“花野,你妹!”
“你妹,滚滚滚!”卢至野在和其他人打扑克牌,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到牌上。
另一个人挠着头看她,“哪个妹啊?”
“路边随便拉一个他都能喊两声妹,嘁,稀奇么。”
小杰看看卢至野笑了两声,“是我妹?那我带给我妈去了啊,她还白捡个闺女。”
“你找死啊?”卢至野拧着眉看他,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把她从小杰手里扯出来,推到房间里,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你给我老实待着。”
卢苇陷到回忆里无法自拔,旁边卢至野和潘尧在说什么一句话都没听见,等卢至野手指捏着她的脸扯了扯,她才仰起头,想到卢至野一开始见到她那个死样子就火大,提高了声音叫唤一声,“干什么!”
“跟你说话听不见啊?聋了?”卢至野在她脸上又狠掐了一下。
“说什么了?”卢苇搓了搓脸颊,看到潘尧也用很无语的眼神看着她,疑惑地问,“你们说完了?”
“嗯···说完了,我先走了。”潘尧站起身拽拽衣角准备要走,卢苇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啊。”
卢至野按着她的头顶让她转过身,“得了,腿又没断,他骑车不能自己走啊,我俩回家去。”
卢苇被按着脑袋转了个方向,撇了撇嘴,回头看了潘尧一眼。潘尧已经把包背好了,站在后厨门口,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嗯,”卢苇应了一声,“路上慢点啊。”
“知道了。”潘尧掀帘子出去,卢至野跟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他骑上车。
卢苇从帘子后面探了探头朝潘尧摆摆手,被卢至野斜了一眼,等他走了,卢苇才想起来问,“小杰哥不会有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卢至野到后厨洗洗手,拿起手机给小杰拨了过去,免提一开,那边男人鬼哭狼嚎的声音传过来,听得卢苇头皮发麻,卢至野哈哈笑了两声,对着话筒说,“你别搞太过火了,回头惹麻烦。”
“我心里有数,老子让他们这些傻逼以后见到他就绕道走。”
卢苇抢过来手机大声叫唤,“小杰哥!”
“哎哟卧槽,小草你嗓门···一惊一乍的干嘛啊?”
“哦···”卢苇放低了点声音,“你注意安全啊。”
“孩子长大了,会关心人了,太他妈让我感动了,哪天来找我玩,我带你去唱···”
小杰妙语连珠的说了一长串,卢苇在一旁乐呵呵的,卢至野把手机拿回来吼了一句,“你傻逼吧,离我妹远点!”
小杰啧啧两声立刻把电话挂断,卢至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回头看见卢苇正瞪着他,“你瞪我干什么?”
“你让小杰哥离我远点干什么?”
“他那人没正形,你少跟他凑一块。”
卢苇哼哼两声,眼睛一斜嘟囔一句,“说的好像你很有正形一样,改邪归正了啊?”
“昂,”卢至野点点头,两手一摊,“干干净净,没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