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尧一个紧急刹车,卢苇又结结实实撞到了头。
卢苇狠狠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什么啊!他叫卢、至、野,花野是他之前上学的时候别人叫的,他有少年白,看起来头发花花的,所以别人都喊他花野。”
“哦···”潘尧挺着背回头看看她,“你怎么不叫芦花?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听老师点名,我以为是男生。”
“承让承让,我还以为你那个尧是瑶池的瑶呢,还在想哪来的仙女。”
“尧舜禹的尧,谢谢。”
“哼,凭你这长相,挂个蟠桃园牌子就能上班了。”
潘尧俯在车把上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毒?”
卢苇傲娇地捋了下马尾,头发一甩扫了过去,“那得看对谁了,人家毒我也毒,人家好我也好。”
潘尧侧身转过脸,嘴角一抬,颧骨上那个小窝窝又出来了,卢苇看了两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点了上去。
潘尧被戳到了脸也没躲开,卢苇指尖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讪讪收回了手,又戳了下自己的脸颊,“我···呵呵,我也有,在脸上。”
“我知道。”潘尧心绪游离,转过脸清了清嗓子,“早看到了。”
卢苇淡着声音,扯扯他的衣角说,“那回去吧。”
车子往店里去,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就默着声音只剩“左转、右转”。
这会刚过十点,卢苇出去半个多小时,刘姨一边帮忙结账一边要拿菜收拾卫生,见她回来了连忙招招手,“小苇你总算回来了,看看我有没有漏算的。”
“哦,来了!”卢苇下了车提着药袋子,快步走到店里去,潘尧跟在她身后,路过卢至野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车钥匙还给他,语气平和,“野哥,你的钥匙。”
卢至野正在门口休息低着头玩手机,手心朝上一摊勾勾手把钥匙接过来。
潘尧喊贺奚起来吃醒酒药的时候,贺奚哇哇吐了他一身,潘尧脸色铁青,抽过纸巾在身上擦了擦,“我能给他扔这么?”
“不能啊,你还得给我扫干净。”卢苇点了点地上一摊不明呕吐物,“后厨有个小水池,里面有拖把。”
“唏···”潘尧简直不忍直视,想给贺奚按地上去,转身要去后厨,刘姨拿着拖把从后厨里出来,推了胳膊他一下,“小帅哥,我来弄就行了。”
贺奚抹了下嘴巴,灌了一口清水把药咽下去,两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卢苇,“卢苇,你家这烤串里有毒···”
“那你别吃,明令禁止你入内了啊,”卢苇拖着腮笑笑,一个个挨个点着人,“你,潘尧。”
潘尧满脸诧异,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我?”
······
潘尧用自行车载着贺奚要送他回家,卢苇站在门前朝他们摆摆手,“骑慢点啊。”
路上贺奚被风一吹清醒了许多,晃晃悠悠抬起脸,又把头抵到潘尧的后背上,沉沉叹了一口气,“潘尧,你觉得卢苇怎么样?”
潘尧后背紧了紧,拱了他一下,“什么怎么样?你坐好。”
“我觉得卢苇挺好玩的。”
“哦,是么···”
“她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潘尧嘁了一声,“喝多了你。”
“你不觉得她跟咱班那些女生不一样么?卢苇会弹琵琶,从来没说过,你没来之前她就在店外面唱歌,唱的什么···我不知道。”
“你跟她说去,跟我没关系。”
潘尧接的很快,贺奚闷着笑了声,“你特么还是不是兄弟了,送我去网吧,我不回家。”
“有病。”
潘尧嘟囔一句,沿着大街送他去了网吧,回到家的时候潘立铭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仰着头,等他换好了鞋朝他招了招手,“小尧,回来了,过来。”
潘尧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上面还有贺奚吐过的痕迹,拽着衣角往上一掀,“爸,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好。”潘立铭点了点头。
潘尧从屋里换了件衣服出来,潘立铭还是那个姿势没动,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他坐,潘尧走过去坐下,看着他好像疲惫不堪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开口说什么。
潘立铭没说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望着面前还没开的电视机,半响才笑了一声,“你看咱爷俩也好长时间没好好聊过了,今天有空,本来以为你能早点回来的,还能喝两杯。”
“不好意思,我今天和同学吃饭去了。”
“嗯。”潘立铭点点头,目光也不知道往哪看,“没事,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潘尧看他摸了摸耳朵,把背靠到沙发上,父子俩一块抱着胳膊不说话,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杨洁也不在家。
潘尧一想起杨洁就一个脑袋两个大。
杨洁年轻的时候在外地,跟着一群不知道哪对哪的小混混,天天混迹迪厅舞厅,他生父更是不着调,骑着摩托车带她到处飙车,赌博,搞点不正当的钱,最后好像是因为倒卖煤炭被抓了。
那时杨洁已经偷偷怀孕了,把他生下来,顶着一头爆炸头和豹纹小短裙带他回了这边,一样不收敛,到处吹嘘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外面有什么新鲜东西,狐朋狗友的男女朋友一大堆。
潘尧跟着她,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潘尧只在杨洁的老相册里看到过他爸长什么样,双眼皮,穿着朋克风,头发染的五颜六色插着个墨镜,笑起来的时候一样和他颧骨上有个窝,往摩托车上一靠确实惹眼。
等潘尧越来越大,长到四五岁了,连户口都没上,杨洁发现花钱越来越多,手里那点钱不够用,问男朋友要也要不来钱,也不知道杨洁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上辈子积德太多,有人给她介绍了潘立铭。
潘立铭是个医生,年龄大她十多岁,离过两次婚,人是个老好人,生活一成不变,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搞不懂她那些狂野的东西,离婚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无法生育。
介绍人给他推荐过几个寡妇或离异大龄女青年,带的孩子都十来岁了,潘立铭都不太满意,而杨洁人漂亮又年轻时髦,潘尧也还小记不住事,潘立铭就一个条件,要潘尧跟他姓,当亲儿子养,杨洁也无所谓,亲爹都进去了,有人养不是更好。
两人一拍即合,搭伙过日子,杨洁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硬是搞一些高雅时尚的东西在她那群朋友面前显摆,穿衣服风格都变了,对以前的日子不屑一顾,演一个阔太太,演一个有品位的女人,演一个体面的医生太太,潘立铭知道杨洁爱玩,钱什么的都没差过,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就行,随她怎么折腾,很少因为买东西吵架。
潘立铭对潘尧也很好,他要什么买什么,开家长会每次都去,在学校里也夸在家里也夸,他想让潘尧学医,杨洁执意要他去跟小姨学跳舞,潘立铭拗不过,只要潘尧同意就行,怎么都是一个好父亲的样子。
越长大以前的记忆越模糊,潘尧偶尔回外婆家听到街坊邻居嚼舌根,乡里镇里的闲言碎语和风凉话,还有学校里的人骂他是野种,杂种,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喊爸的潘立铭居然是不是亲生父亲。
初中上了生物课发现潘立铭和杨洁都是单眼皮,他那双眼皮就是遗传他生父的,把潘立铭的医术翻来翻去,试图找出一点点不可能的证据,可是所有相关的理论都在说你确实不是亲生的,知道真相后潘尧越发叛逆,打架都是常事,成绩一落千丈。
和潘立铭的关系也变得更生疏,回家就关到房间里,一个月都说不了一句话,完全隔了一层纱在上面,好像谁一开口就要打破这种平静,他那时还特想问什么,就是不知道该问什么,问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吗?说是,说不是,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他不说,潘立铭也什么都不说,咬咬牙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搬走换学校。
潘尧坐在沙发上,开不出口问“我妈呢”,就只能干坐着等他说话,潘立铭一会搓搓腿,干笑了两声,“没什么事,就觉得太长时间没回家这么早了,你早点睡吧。”
潘尧点点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等他走到了房门口,潘尧看着他的背影犹犹豫豫的说,“我···”
潘立铭立马回过头,“你说小尧,什么事?”
“我们班有个表演···你月底有空么,要去看么?”
“月底?”潘立铭搓了两下手,笑笑,“奥,我看跟同事调个班,你回头把具体时间发给我,我怕忘了。”
“行,”潘尧抿了下嘴,“我知道了。”
潘尧见他进了房门,悄悄把大门打开出去,站在电梯口给杨洁打电话,好几个未接之后才接通,“妈,你怎么还没回来?”
“尧尧啊,我正在外面商量工作的事呢,晚点回去啊,你先睡觉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空荡荡的没点杂音,也不知道杨洁在哪,潘尧不依不饶地问,“你在哪?我去接你。”
杨洁笑了一声,“我一会就回了,听话啊。”
“我问你在哪?”
杨洁没说话,旁边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似乎是被捂住了话筒传来的,说“正好让我见见”。
潘尧皱了皱眉,“你跟谁在一起啊?”
杨洁好一会才答话,“没谁,你赶紧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