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爸爸回来的时候,总是和妈妈关在房门里吵架,他也没时间带卢至野到外面玩,匆匆的回来匆匆的走。
有不认识的几个阿姨频繁的出现在家里,一到这时候,卢至野就拉着她去巷子里闲溜达,去小卖部买辣条吃,跑到没人的小公园去玩破破烂烂的滑滑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社区的工作人员,爸妈要离婚,来劝和的。
妈妈管的越来越少,卢至野回来的迟也无所谓。
有天卢至野和小伙伴去摔卡片,她一个人提前回家写作业。一会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卢苇悄悄打开门缝,看到几个阿姨又来了,坐在客厅里和妈妈说话。
阿姨们坐在沙发一边,妈妈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的不吭声,闷头看着茶几。
“立雪,我能理解你,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卢霖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你要是一个都不带走,这两小孩在家怎么办啊。”
付立雪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冷淡的,“我带不了,我准备回老家了。”
“大的就不说了,要升初中了,上上寄宿还行,小妮还这么小呢,你再辛苦一点,都身上掉下来的肉,起码给她养大点再说。”
付立雪朝着门缝瞥了一眼,又把头撇开,哽着声音对她们说,“我真受够这地方了。”
“你再考虑考虑,你看要是我们有什么能帮的到的地方你就只管说···”
“没有,没什么要帮的。”
付立雪态度很冷淡,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社区阿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卢苇没听清。
卢苇把门缝合上,僵在原地,听见客厅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一会又开门的声音,卢至野背着书包,打开小屋门,一看她站到门口,就把她拉进屋里,“你站这干嘛呢?看我今天赢的卡,都是珍藏卡。”
卢至野兴冲冲的从口袋抽出来一叠还闪着光的卡摆到书桌上,卢至野指一张一张镭射卡上的人物给她介绍,“这个叫赛文,这个叫泰罗···这个叫迪迦,就是我们上次看的那个,你要哪个?”
她看着上面奇奇怪怪的奥特曼人物,咽了下口水,僵着手随便指了一张,卢至野递给她,又把剩下的都收好放到书包里。
后来卢至野小升初中的暑假,卢霖没回来,付立雪收拾了个行李箱,给她换身新裙子,什么也没说就拉着她从家里往外走。
卢至野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她拽着楼梯栏杆,手被拽的生疼,朝着卢至野喊,“我不走,我不走!哥!妈妈你带哥哥一起吧!”
“哥,你跟我一起吧!”
“妈妈!”
付立雪不回头,生拉硬拽扯她下楼,手在楼梯立杆上一截一截往下挪。
她眼里的卢至野一片模糊,只看到他张了张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下,门就嘭的一下关上了。
卢苇和付立雪坐火车回了南方城市里,她们住卧铺。那时候她眼睛都是看不清的,就觉得人挤人,各种味道充斥在一起,大蛇皮袋子堵在过道上,又闷又热。
付立雪带她走出火车站,往打车的地方走,明明是夏天,她觉得有点冷,冷的皮肤发紧,肉发疼。
坐在车里往外看,有的楼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不知道比家里的高几倍,黑白的轿车在马路上驶着,而她在家看到的最多的是三轮车,二八大杠,面包车,出租车和小小的公交车。
来来往往的年轻阿姨都穿着短裙、丝袜和长靴、戴着大耳环,嘈杂,匆忙。
家里街上摊子上,店里摆的还是宽大松垮的衣服,娃娃衫、A字裙、牛仔裤,她的裙子都是那种红的黄的带小花的蓬蓬裙,在班里还算穿的好的了,现在看就土里土气的没点型。
车在小区一栋楼民房前停下,民房和家里民房都不同,这边的墙全是白的,玻璃也都是光亮透明的。一路上绿化带的树修过造型,树冠圆溜溜的,底下种着花,路边有人牵着狗,狗的毛比她们家那边的狗都干净,大黄狗大黑背是见不着的,全是小小的。
上了楼,门一开,付立雪看见开门的人,对着卢苇说喊“姥姥。”
没见过的一老太太,看起来五六十岁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是还是穿着讲究,一头短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小声喊了一句“姥姥。”
外婆见到付立雪不高兴,见到她也不高兴,脸耷拉着,咕咕叨叨的说话听不懂,然后听付立雪咕咕叨叨和外婆说了几句什么,语气也不好,提着行李箱进了门又哭了。
卢苇傻站在客厅里,眼也不知道往哪瞟,客厅有家里两个大,地上是白色瓷砖,能反光,顶上是吊灯,电视柜上摆着薄屏电视,银灰色的冰箱上面有两个门,家里的还是那种泛着灰白色的小冰箱和屁股后面伸出来一截的电视。
以前她没觉得家里条件怎么不好,别人苦哈哈地算零花钱五毛一块买什么的时候,卢至野手里总有零钱给她花,这不过就是比家里大了点,更亮一点而已。
付立雪单独领她去了房间里,她在外面和外婆说话,卢苇就坐在单人床上发呆,一抬头看不见原来上下铺的木床板,只能看到一盏圆型的灯。
晚上吃饭,来了三个人,付立雪一个一个介绍,是舅舅和舅妈,还有他们儿子。出世以来,她完全没回过外婆家,付立雪好像也不和外婆怎么联系,对那边的亲戚、家人没概念。爸爸老家离得更远,每年都是在自己家过的。
表哥比卢至野大,上初三了,对她不热络不亲近,打了声招呼闷头吃着自己的饭,吃完就坐到一边玩手机。
大人们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舅妈给她夹菜,她吃的没什么味道,这边口味清淡,还甜嗦嗦的吃不惯,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有点想卢至野带她去吃的炒面和肉串,舅妈见她停了筷子,指了指沙发上的表哥,大概是让她去和他一起玩。
她坐在表哥旁边,表哥不理她,她又挪开了点距离,看着电视机上的动画片,时不时转过头看表哥手上鼓捣着的手机,按键噼里啪啦的直响。
想给卢至野打电话,但是卢至野好像没电话,她也没有,表哥瞥她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晚上舅舅他们聊到很晚,卢苇实在熬不住,澡也没洗,自己去房间里关了灯睡觉,黑压压的一片,闭上眼睡不着,小声喊了一句“哥?”
“卢至野?”
没人答话,卢苇又翻身起来,快速跑向门口把灯打开,摸上床用被子蒙着头。
付立雪在外婆家没陪她几天就去上班了。外婆和舅舅、舅妈在一个档口做服装生意,外婆起早贪黑地带着她一起,卢苇在那年龄小又碍事,听也听不懂话,那会各种兴趣班遍地开花,付立雪干脆给她在附近报了一个。
兴趣班老师夸夸其谈,满墙贴着“名师”、“名校毕业”、“获奖无数”。
有个新老师是教琵琶的,琵琶练习时间长,于是就选了这个。
上午付立雪上班前顺便送她上课,留点钱,兴趣班门口有很多卖吃的,中午卢苇在旁边随便买点饭吃,下午就在那找个没人的教室练就行,付立雪多付给兴趣班老板点钱,让老师顺带看着她,下班再来接她。
那个暑假就是这么过来的。
开学换了新学校,教材用的不同,进度也跟不上,坐在教室里,看着满黑板不认识的题,不知道该怎么办。
同学上课用普通话,下课用方言,她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坐在座位上,周围全是声音,同学跟她说话她就笑一下,有几个同学用普通话和她交流,但是见识不同,说的也不多。
这边学生思维开阔的都比较早,卢苇第一次考试考的一塌糊涂,才小学三年级就是班级垫底,于是又上了补习班,兴趣班周六周日继续上。
手指练琴练得通红,全是水泡,还要拿笔写作业,可是看到成绩提高妈妈会高兴些,她还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要说苛待,倒是没有,外婆是个体面人,这边生活环境都要比家里好的多,该吃的该喝的一应俱全,但是总觉得外婆一家对自己不是很喜欢,等她能听懂方言了,从大人的聊天里,拼出了妈妈和爸爸的故事。
卢霖来自乡镇农村,外婆这边是城市,南方姑娘偶然遇到了北方汉子,付立雪那时才二十出头,被卢霖在武警部队里那股野劲吸引了,而且爸爸长得好看又高,小麦色肌肤和清晰的肌肉线条能让很多小姑娘脸红心跳,说什么好像都很新鲜。
外公早逝,外婆反对,舅舅反对,付立雪执意孤身一个人跟着卢霖到了镇上,发誓再也不回来。打个结婚证,卢霖请消防、公安的好友、战友在当地最大的一个饭店摆了几桌酒席算是婚礼。
卢霖拿回来的钱比当时的普通职工要多,但一个人养四口,还要给卢至野和卢苇交学费、买书本,日子其实过的并不宽裕,为了不让外婆看轻,那些家里的好东西都是付立雪紧紧巴巴抠出来的。
城市发展突飞猛进,乡镇没什么变化,付立雪从一开始的执拗到激情泯灭,只要短短几年时间。
付立雪后悔了,一熬熬到了卢至野十二岁,外婆松口让她回家,城里开明些,她还年轻,加上外婆家条件好,再嫁不难,但是带孩子再嫁就难了,付立雪犹犹豫豫,还是勉强带了卢苇回家。
在乡镇里,卢苇家里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当时卢苇有点想不明白,大人的事她理解不了。
现在也想不明白,卢至野大半夜的为什么在隔壁“咚咚咚”放DJ,震得她房间都在颤。
卢苇抓起手机瞄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给卢至野发了个消息,“你好吵。”
“你明天又不上课,过来和我一起晃。”
“神经病!”
卢至野那屋声音停不下来,卢苇也睡不了,翻身看了一眼电脑桌上摊着的琵琶和音响,乐了起来,你会我也会。
卢苇光着脚下床,开电脑下载了一个录音软件,把话筒掰低下来,带上指甲抱好琴调了调音,试着弹了一遍《霸王卸甲》。
录完戴上卢苇耳机听一遍,摇摇头,总觉得太悲壮失意了,不合适,和他那DJ重低音不搭,翻了下电脑上的琴谱,在十几个谱里又挑了《秦王破阵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