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我奇迹般地从长长的冬日困倦里清醒过来。
简单吃过作为午饭的早饭之后，我把自己收拾整齐，穿上人模狗样的黑色风衣，围上一条横纹的围巾，对着公寓里陈旧的镜子照了又照，确信自己是走在路上很普通正常的大学生。
我手中是一个白熊的玩偶，个子不大，但具备柔软的触感，无论是谁都不会想伤害它。此刻，白熊已经被礼物纸包好，静静地睡在盒子深处。
世界陷入喧闹和宁静的重奏，今夜的星空下会闪烁希望之光。恋情会宣告成功，分离的会再相聚，许下的愿望全部都会实现。我挤进人声鼎沸的电车，沿线上的布置满是圣诞节的气息，往日烂俗的红绿色居然像是要在白雪上开出花朵。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投身于节庆的洪流，感到一切重新变得开阔起来。预先的准备已经完全，礼物已在我的手上，一夜被攥紧的心脏在此刻也渐渐平息。
终于，我抵达了学校中我们要举办活动的小广场。我披上滑稽的圣诞老人衣服，粘上白色的胡子，没有鹿，但我载着仅此一个的礼物包裹。
我比预定的开始时间早到场三个多小时，因此还有充裕的时间，这个抽奖盒像是烟囱的形状，我要用它作为通过的机关。桌面上的物品摆得有些散乱，这样正好，我稍微移动一些也不会显现出罪证。
“嗯，总共是六十三个没错。我得把自己的那个找出来……然后增加一个底部的机关设置……”
“哟！圣诞老人！说句英语来听听！”
吓死我了。我连忙把自己的礼物收进附近的抽屉。
好在我的一切工序早已完成，现在我只是个尽职尽责来得很早的执行委员，只比开始早到了半小时。
向我搭话的家伙是鸣海征人，岩田和朝比奈他们那个小团体里废话最多的，是个瘦猴，脸上长痘。我心里净想着自己的事，不耐烦地转开头，和这人一旦聊上就会没有尽头，亏他还以为自己人缘极好，其实大概只是没有人记得给这个傻x脸上来一拳罢了。
“圣诞老人也未必说英语，最可能的情况好像是说芬兰语吧。”希望这回答能驱走仗着自己英语好就招摇过市的傻逼。
“哈哈，你知识还蛮渊博的嘛！”
相对应的，他日语完全不行，渊博的意思是对知识的了解既广且深，刚才的回答或许有点广度，但毫无深度。回小学给国文老师道歉去。
“你一个人？你朋友们呢？”眼见他还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我采用带刺的问法。
再次地，我希望他能意会到这句话里面“你的朋友都已甩开你自己去玩了”的京都风意味。
“哈，不知道。圭介那家伙前阵子被田径部的学姐甩了，好惨呢，都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哦。”我稍微有点幸灾乐祸，以至于问出了平时不会有的问句，“是怎么回事？”
“看不出你小子还挺八卦……那，偷偷给我牧野同学的签就告诉你。”
“没门。”休想作弊——除了我以外。
何况，我知道以鸣海的性格，就算我不问他也会竹筒倒豆子地说出来，果不其然：
“你知道田径部的藤原铃音前辈吧。”
不知道，听都没听过。现充时而会默认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那伙人的人脉网关联全情报，这也是一种特有的傲慢。相对的，我以我不知道为傲慢。
鸣海摆出夸张的姿势，扶了扶额头：
“那是前阵子一个明朗的午后，圭介向藤原前辈告白了，然后前辈对他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以上。”
毫无故事性到这个地步，你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了。
“嗨嗨，在聊什么呢？征人你不要欺负宇佐见君啊，他很老实的！”朝比奈依旧小兔子一样跳进了教室，狠狠给了我们各人一记沉重的拍肩。
“小薰你才是人太好了呢。说起来因为藤原学姐那件事，副会长好像还很生气呢。”
“啊~~不要吧我真的很怕她的。”
“怎么怎么，哦，在骂那个不给批经费的铁公鸡吗？之前网球部的场地也被她卡过。”
现充们不知为何聚集在这里聊了起来，网球部的高个短发女生好像姓芹泽，名字不记得了，似乎是哪家的大小姐，平日里总用着名牌的包而把它们扔到草地上，气势逼人，是我敬而远之的类型。
“圭介还不来？”
擅自绕开话题的是个看上去就很受欢迎，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型男，姓宫野。如果是小说的话，大概就会有所谓的后援团围着他尖叫了，但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我听过女生在放学路上议论觉得这人打扮过于花枝招展，说不定是个基佬。
“嗯……睡过了也说不定？”语气软绵绵的矮个子女生，这个我难得记得全名，叫牧野乃乃花。要说的话，我觉得听语气没睡够的更像是她自己。
刚才，鸣海过来想要的签就是她的。不过鸣海暗恋牧野是公认的事实，既然我都知道了，那就不算是新情报。
我倒是想回答牧野，昨天填登记表的时候岩田就没有登，大抵是不来了，但是我明明就在身侧，却无法融入他们。
这片空气是他们的领域，我把存在感缩得比一米五的牧野还要小，挤在这帮人的边上，穿着滑稽的红色衣服，保护着面前巨大的礼盒，我今夜唯一能够笃信的魔法装置。
话语的流向宛如大风天的风向鸡，在紊乱的气流里周旋不定。从隔壁学校的校花到最近新开的好店，再到正月期间出行的约定，以我无法插话的形式流变着。只有朝比奈时不时抛给我一两句话头，什么这次宇佐见君也很努力了，我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总感觉，别的同学也向我投来了可疑的视线，那个阴角什么时候能混入其中了？究竟是不是靠扮丑来讨好了别人？看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然后我又想起看过的说法，其实这些都是阴角的妄想，其实没人在看自己。
时钟指向七点，我的有期徒刑终于结束。朝比奈走到台阶的上方，拍了拍从她所属的广播部拿出来的话筒，音响传出一阵吸引全场的噪音。
“咳咳！各位！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今晚的圣诞礼物交换会！把自己的礼物编上号码放到存放区，零食饮料请自取~要玩得开心哦！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们会开始交换礼物的环节，到时候请去找那边的宇佐见君抽奖！”
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找我拿签。平头的男生，有着雀斑的女生，每张我在班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此刻满怀期待站在我的面前。但我对他们的期待没有感想，我只在乎我的期待。
温馨的平安夜，装饰彩灯绚丽的光芒映照着整个场地，浪漫的氛围让好几对情侣牵起手来。我心神不宁地站在人群中，手在机械地动作着，而心在注视着远处的朝比奈。她穿着整洁的长款羽绒外套、修长的紧身裤，笑着和朋友们交谈，使周围更加光亮。
一定要鼓起勇气，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是魔法和奇迹之夜，我注定了会成功，因为我偷看了答案。
朝比奈挂去树上的许愿牌，写着想要白熊的玩偶。她写在了那里，被我所看到，一定暗含着某种神启——只要我能满足她的愿望，她就会收下我的心意，我是这么想的。
音响播放到了陌生的三拍子乐曲，有叮叮当的音效在夜空里幽灵般游荡。有人开始跳舞，我不会也不感兴趣，一直越过人群看着不断和每个人寒暄，招呼新来的客人的她。
还不来吗。我准备的盒子魔术，中间间隔一张纸板，像是捕兽的夹子，翻过去这半边是正常的全部同学的签，而我自己的名字，在一纸之隔的地方独占三十个签号。
如果她来了，就会抽到。
只要我的手够快，奇迹就会成真。
时钟渐渐地奔向某个我都看不清的时点，朝比奈在队伍的最后也排起了队，积极地左顾右盼，是还有人没招呼到吗。
还差十个人。
九，八，七，六。
五，四，三，二。
我按住箱底机关的手已经冒出了冷汗，白熊在静待它的主人。
“呀，宇佐见君，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终于，朝比奈走到我的面前。
是我的时刻了，该动了。我绷出有点扭曲变形的笑容：
“没有没有不辛苦，快抽签吧。”
因为，你来了对我来说就已经不辛苦，我想是这样的。
她纤细的小小的手，悬空在魔法的机关之上，只要它伸进其中，猫的生死就此定下，此后对我生杀予夺都是朝比奈的特权，但我为此刻能卖掉自己的灵魂而欣喜若狂。
为了获得梦中的恋爱，我愿意与魔鬼做交易。
多美啊，请让我停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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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奇迹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