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扣在机关上，等待击发。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瞬，那时却觉得漫长到难以忍耐。
对那一瞬发生的事，我如今已记忆模糊，非得对着日历才想得起来，当时却立誓要铭记在心——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裂成两半，腾出的花道的背后，走出了一个本应不在今天活动里的人。
那是岩田圭介，一副没心情的样子，正被鸣海和宫野拉着向前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向他，除了我面前低下头的朝比奈。
“说了不太想参加，你们为什么非要叫我来啊，还说帮我登记了。”他手上也拿着交换用的圣诞礼物，随手塞进了还没被取走的那一堆里，却又被宫野那帮人拖住，七嘴八舌地：
“小薰她可是为了这个活动非常努力——场地也好装饰也好都很厉害吧？”
“也就是被拒绝一次而已，不用那么消沉吧。”
篝火的火焰在摇曳着，火舌投射出树枝的阴影，照在他们的脸上，喧闹而遥远的声音也明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我看着朝比奈的表情，她咬着下嘴唇，低垂着目光，似乎握紧了手，身体在颤抖。冬天有这么冷吗，比起白熊，我是不是其实应该送些保暖的东西。
“喂，你搞清楚，铃音前辈可是把我送的礼物扔掉了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会要。”岩田似乎在吼些什么，但这和我没有关系，我想把箱子递给她，或许封闭的装置能够提供一些温暖她双手的东西，说来，昨天她戴的手套呢？
“没有扔掉！”朝比奈的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伴随着撕裂空气般的声音。她背过身去，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着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是这副手套吧，没有扔掉——本来是要扔的但是我找到了哦，我回收回来了。”朝比奈摇动着那副更大一码的手套，分外熟悉，“……你真的来了啊，太好了。”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岩田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啊……”的短促声音。
“是时候该回头看看小薰了吧？再这样装下去我们可不会原谅你。”芹泽挥起拳头威胁道。嗯，这是关于班级恋爱的新情报吧。
朝比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岩田。
“你可能会觉得是自我感动也说不定，但是，我准备了礼物给你。抽签什么的不需要，请收下我的签吧。”
那是朝（asahina）字开头的签。不知道何时从这个抽奖盒里消失了，或许打从昨晚开始就不在——我补齐三十个u字开头的暗盒是在今日下午，但当时，抽奖盒里的签数是六十三个。
那是假设岩田没来的昨天我们定下的数值——他今天实际上来了，朝比奈有帮他登记，有追加编号，签数总和却仍是六十三。
少掉的签在朝比奈纤细的手上。那是，给予我魔法和奇迹的手，却也是为了岩田去翻垃圾箱去找到一双不合适的不属于自己的手套，洗干净之后明明穿不上却一直一直随身带着的手，策划了今夜一切的手。
我想起下午来时稍微有点凌乱的桌面。认真一想，我是只有下午才会醒的死宅，所以提前的时间点也是下午。但如果是朝比奈，她来的时间会是今天上午。
亏我嘲笑她是笨蛋。
她把所有聪明的地方花在了和我丝毫无关的事上。
已经走到远处的朝比奈用略带紧张的声音，抬起头向岩田开口：
“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就在今天。”
“我，我喜欢你，岩田君。从高中认识开始，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直都超级幸福的。你真的一点都不差，我知道这很突然……哎呀，我想说……别变得讨厌礼物，也不用害怕喜欢上别人的。”
“不是一定要你接受告白，但请务必收下吧。”
朝比奈伸出手，a字开头的签对应的礼物，那是系着丝带的黑色小熊。在这瞬间，我终于理解了她许愿签的意思。
“对，我想要，白色的熊做圣诞礼物——诶诶，我挂上去的许愿签呢？！”
几秒之后，岩田把她和黑色的小熊一起抱进怀里。
魔法的结果是，今夜，一切的告白都会成功，
篝火烧得愈发明亮。夜晚的寒冷被它的温暖所驱散，周围的人开始喝彩。他们围成一圈，一边吃着烤棉花糖喝着热可可。只有我抱着空的盒子，希望、愿望、祝福，此刻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写着我名字的签都在盒子里别人翻不到的另一侧，在礼物放置处，一层纸包裹着的白熊在度过它的冬天。
我丢下盒子，再也不管它的作弊机关会不会被人发现，似乎还有人没抽到自己应得的礼物，但什么公平正义、什么享受假期，这些与我都没有关系了。我从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决定我命运的签从来不是我今天写下的这些张，在我抽中执行委员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本想用同样的幸运告诉朝比奈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我本以为白熊的暗喻会是机缘巧合有人听得懂的——是怎样的傻瓜才自作多情。
我像收拾罪证般拉起白熊。
我包上的纸，在冬季衣服看不见的袖子底下被曾经造好它们的手压得遍体鳞伤。
搞什么晚会上的告白啊，都大学了能不能成熟点，幼稚死了。
朝比奈薰是个倒贴的碧*，岩田圭介是个傻*，给他们起哄的同学是乌合之众，但就连我这些阴暗的咒骂都传达不到，永远不会被听见。
心里一瞬间冒出的一千种想法，在他人的脑袋里什么也不是。说到底打从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这场交换会或许打从最开始就是为了让岩田圭介打起精神而办，我是个不幸的倒霉蛋，幸福的搬运工，在圣诞的夜晚将温暖送给千家万户而自己加班，圣诞老人是大傻瓜。
摘掉滑稽的帽子和胡子，稍微有点用力地扯开折扣店的廉价cos服。失掉装扮之后，我也失去了所谓的社会身份，无人在意地离开了广场。篝火的温度也越来越远了，出于这温度我很想逗留，但我的容身之处不在这里。
因为紧张，因为要筹备今晚的工作，因为想送出去礼物，我还什么都没有吃。刚才教室里确实是有小零食的，但我必须把它们分送给别人。像那个童话故事里把宝石分送给别人的雕像。红宝石和蓝宝石和金币，绿宝石用于附魔……我已经厌倦给别人派发礼物。
我逃跑似的穿过这一带黑暗的教学楼，在道路尽头往回家电车的拐角处，有家24h便利店，圣诞节也开着。
我进去买了个三明治，连女店员都用很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需要加热吗？”
老式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看着暖黄的灯光，想象那是具体的火。如果它是具体的火的话，就会升起烟雾。烟雾会形成景象，像是划亮火柴那样，冬季限定的海市蜃楼——店员将热好的三明治袋子交到我的手中。
走出便利店，最后一点温暖的空气也离我而去，我哈出了白色的烟气，它们在零下的气温凝成水雾，透过眼镜看到的一切变得迷蒙。
街灯变成星星，城市变成古奥的城堡，我想要应聘的职位，结果并没有找到。
我没有空的手了，也没有力气再拿着那个熊，无声地将它推进街边的垃圾桶。
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热气升腾而起，终于，我变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再怎么着，夜里在路上走着吃也不会被发现吧。
只是，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听见垃圾桶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动画一般，软绵绵的“噗呢噗呢”的音效也越来越强。
我用单手抹了抹镜片。
那只熊动了，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
“嘎哦——熊是这么叫来着？还是别的？”
又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然后，转过身去，我看到了一个表情夸张、万分神气的女孩子。
我愣住了。
宛如和这个季节相反，宛如温度失去作用，少女在贴身的裙子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外套，浅金色的头发，如同阳光洒落在肩，夜风抚动她的发梢，絮语般温柔。
白熊意识到了女孩的存在，转头看向她，黑色眼珠里有一丝好奇。
而女孩轻轻地走近，伸出指尖，和它小小地击了个掌：
“嘿！”
我不知为何无法移开目光。
伟大的，伟大的魔女殿下，她像个指挥家一样操练着小熊走来走去，又低身举起小熊，在浮着薄冰的河边上探头探脑，这么转转悠悠了好几圈，像在和它跳舞。
既然是魔女，当然也可以和熊说话：
“那女人是个笨蛋，她看不出小熊的好，是因为她缺乏想象力！”
“不像我——”她亲了一口小熊，看看我，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容。
下一秒，她纤细的指甲掐进细碎的毛里。
呲啦。
接缝那里蹩脚的缝针被她撕开，身首异处，里面的纸张也一并碎成两半。少女得意洋洋的表情从破碎的棉絮、破碎的纸张里飞出来，她亮晶晶的虹膜倒映着街灯和星星，切实的东西和想象的东西交相辉映——
“我知道你压根不在乎熊。哼哼。”
我的瞳孔，在那瞬间一定缩小到看不见吧。
“……嗯。”
没错，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的礼物包装，也不在乎白熊，唯一重要的是心里的东西。
在昨天，我偷偷摘下了朝比奈挂在树顶的签，看到了她想要白熊的答案，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把我一时兴起却不可收拾的恋心，寄托给了这个不知会不会被交付到手上、不知道会不会被重视的礼物。
我买回了白熊玩具、包装纸，还有针线。
用剪刀把熊的脖子裁断之后，我掏出它应是肠胃和心脏的棉花。
“朝比奈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
你总是热情洋溢，对班上的大家都十分照顾。
这次圣诞节相处的几天更让我意识到，你是个值得交往的好女孩。
如果你能发现的话，请考虑一下和我交往吧。”
替换为仅与棉花等重的话语。
认真回想起来，我用包装盒藏住签，用签藏住礼物，用礼物藏住告白，真是好一场壮观的绕远路。
为了保留被发现的可能，我把纸张的一小部分留在缝线口，像是白熊戴上围巾。
为了将它送出去，我作弊了，还许下了今夜告白都能实现的心愿。
我想，也是为了让这难堪、卑怯的记忆消失，我才遇见了魔女。
后来被我称为有栖川绘夏的女孩子，就这样得意地笑着，把惨死的白熊抛尸到冬季的河流之中。
然后，她一下子凑近我，无视我僵硬的表情，拉起我冰冷的手，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开心点呀？二次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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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