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一路向下,露台上的海风彻底被厚重的岩壁隔绝。
空气重新变得逼仄潮湿。
莉奥拉提着一盏青铜油灯走在前面。
穿过两道铁栅栏,地下盐仓沉重的橡木门出现在眼前。门前缩着两个当值的仓库守卫,身上披着破旧的皮甲,怀里抱着生了铜锈的长戟。
看见莉奥拉和近卫队长深夜出现,两人猛地打了个激灵,长戟差点砸在地上。
“陛、陛下!”
年轻些的守卫慌忙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守卫脸色发白,双手下意识把一份羊皮纸往身后藏。
瑞德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精铁护手重重撞在剑鞘上。
“拿出来。”
守卫手一抖,羊皮纸飘落在地。
莉奥拉垂眸扫了一眼。
纸面上盖着维恩家族的徽印,红色的印油还带着微腥的松香气。
末尾整整齐齐写着一行字:
【内廷军盐二百石,成色特优,验讫足额。】
“维恩家送来的?”莉奥拉问。
老守卫把头埋在胸口,声音打颤:“回陛下……半个时辰前,维恩公爵府的运盐马车刚走。管事说前线吃紧,这是特意匀给王宫的口粮。”
“验过了?”
“验、验过了,账目全对。只是……”
“只是?只是品质太次吧!”
瑞德冷笑一声,越过两名守卫,一把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油灯的光芒漫进盐仓,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粗麻布袋。整整两百袋,从地面一直码到了拱顶,看起来极具分量。
瑞德拔出腰间的短匕,划开最外层的一只麻袋。
刺啦一声。
粗麻布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大捧雪白的晶体哗啦啦淌在地上,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哼,表面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毛病。干燥,颗粒细密,也没有受潮发结。”
瑞德抓起一把盐粒,指尖搓了搓。
“不过,里面就不好说了!”
瑞德伸手往盐袋里一掏,细碎的沙粒便倾泻而出。
莉奥拉皱起了眉头。
这只足有半人高的麻袋里,白盐仅仅铺了表面一层,厚度不过两指。而在白盐之下,赫然堆满了泛着土黄色的大颗粒粗沙,混杂着没有洗净的卤渣,散发着刺鼻的苦涩味!
瑞德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
“维恩家族克扣军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军营里的兄弟们都知道,吃饭的时候得小心嚼,不然会被沙子崩了牙!”
莉奥拉脸色阴沉地捞起一捧混杂着泥沙的粗盐。
维恩家族向王室进贡的都是细盐,而向军库进贡的则是这些粗制滥造的杂货。欺上瞒下的戏码被维恩家族演绎到了极致。
瑞德一袋接着一袋翻看军盐,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愤怒。
“两百石军盐,七成全是石头和烂沙!弟兄们每天就指着这点盐水吊着力气巡逻!陛下,我们应该把维恩家的管事抓进大牢,吊在城门上扒了他的皮!”
“站住。”
莉奥拉伸手拦住暴怒的瑞德。
“陛下!”
瑞德转过头,双眼通红。
莉奥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现在冲出王宫,抓了管事,然后呢?”
她松开手,指了指地上那袋参着杂质的盐。
“维恩家在东北掌握着唯一的盐矿。你抓了他的人,明天天一亮,维恩公爵就会上书哭诉,推说是码头挑夫私自偷换,或者推给开采的苦役。”
“接着,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切断整座王城的盐道。”
“到时候,王宫不仅没有干净盐吃,连掺沙的盐都不会再有一粒。”
瑞德僵在原地,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我们就这么放任他?”
“放任?”
莉奥拉扯出一块手帕,将指尖的脏污擦拭干净。
“按兵不动不是懦弱,而是计谋。这笔账,我们日后慢慢算。”
她转过身,冷冷看向门外战战兢兢的两个守卫。
“拿纸笔来。”
老守卫几乎是爬着去取来了空白的羊皮卷和墨水。
莉奥拉将纸铺在盐袋上,看向瑞德:
“叫你手下最信得过的六个人下来,把守住盐仓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清点每一袋盐里头的石头和杂沙重量。挑出里面的白盐,单独收拢。剩下的鹅卵石、黄沙、受潮的矿泥,原封不动装回麻袋,全部搬进秘库最里层封存。”
瑞德愣了一下:“封存?”
“对,封存。”
莉奥拉提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重重写下第一笔。
“维恩家送来的交割单,留着。”
“我们自己清点出来的实重清单,每一笔都要按上当值近卫的手印。”
“差额多少,沙石多重,掺了多少杂质,全记清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杆掷回桌上。
“既然他们想用这种脏手段慢慢耗死王宫,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得逞了。”
“等这本账册记满的时候,我要维恩家族拿整个东北的盐矿来填这笔账。”
瑞德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记录,收剑入鞘,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天亮之前,所有真账全部入库,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铁靴声打破了走廊深处的死寂。
踏、踏、踏!
脚步声极度慌乱,发出一连串甲片撞击石墙的脆响。
一名浑身冷汗的近卫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胸甲歪斜,连头盔都跑丢了。
瑞德脸色一变,瞬间跨前一步挡在莉奥拉身前,厉声喝道:“慌什么!站直了说话!”
报信的近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嗓音哑得变了调:
“陛下……瑞德队长!出事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惊恐。
“北门……北门值守的三个兄弟,刚才换防的时候没打招呼,人……人全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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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盐袋里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