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宫的路上。
原以为在秘库前碰了钉子、被剥夺特权津贴的贵族们早已散去。
然而回廊拐角处,三道拉长的人影正堵在通往议事大厅的书库拱门前。
卡尔德伯爵抱着双臂,腰间悬着一把宽刃重剑,铠甲上的黄铜搭扣在微光下泛着暗红的锈色。维恩子爵斜靠在斑驳的立柱旁,手里玩弄着一只雕花银扁壶,刺鼻的劣质麦酒气味隔着数步远便扑面而来。
而在他们正前方,萨默公爵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陛下走得太急了。”
萨默公爵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肥厚的眼角挤成一团褶皱,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取消全额补贴?陛下好大的威风。可卡尔德家的熔炉每熄火一天,王城卫队的铁甲就少配三套;维恩家的盐车若是停在关口,不出五天,兵营锅里煮的就是烂菜叶。”
“萨默公爵说得客气了。”
卡尔德伯爵冷笑一声,大步上前,铁甲铿锵作响:
“老国王在位三十年,从未短过军械所半个子儿!如今换了个小丫头片子,连加冕礼都办不起,倒先拿咱们的血汗钱开刀?没有卡尔德家的铁,你手下这帮近卫拿什么守门?拿木棍吗?!”
维恩子爵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斜着眼睛附和:
“军盐专营是先祖立下的规矩。白石宫要是掏不出银币补齐去年的差价,明天一早,北门运盐的车队就得改道去沃斯边境。到时候,看你们怎么咽下那口硬麦饼!”
两名大贵族步步紧逼,沉重的铁靴声在狭窄的拱道里撞出令人烦躁的回音。
萨默公爵抬起手,粗短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按在卡尔德的腕甲上,压下了那股跃跃欲试的火气。
他迈动肥胖的身躯走上前来,在距离莉奥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带着长辈看待不懂事孩童的怜悯与算计。
萨默公爵从宽大的貂皮袖笼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双手平托,递到莉奥拉面前:
“方才在库房里,臣就说过,萨默家世代效忠王室,绝不会坐视陛下受困。国库虽空,第七步兵营也确实断了口粮,但萨默家的粮仓里,倒还存着三万担陈年麦子。只要陛下点头,今夜子时前,第一批运粮车就能开进王宫后厨,至少能让近卫营和守城军吃饱三个月。”
羊皮纸在火光下展开,墨迹清晰工整。
最上方是一行刺目的深红墨水:《王国内部粮草统筹与粮价平抑特许授权书》。
莉奥拉垂眸扫过。
条款密密麻麻,甚至用古奥瑞利亚语设置了数个精巧的词汇陷阱,但核心只有一条:
【为应对非常时期的饥荒与外患,王室将全境粮草的调度权、定价权及买卖审批权,全权委托予萨默家族代理,期限为三十年。】
“三万担麦子。”
萨默公爵压低了声音,语气循循善诱,宛如吐信的毒蛇:
“换一张羊皮纸上的签名。陛下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稳住了王宫护卫的人心,何乐而不为?您才刚坐上这个位子,没必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
莉奥拉没有接笔。她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缓缓移开,落在萨默公爵那张沟壑纵横、堆满油脂的老脸上。
“记录官。”
莉奥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缩在阶梯阴影里的记录官打了个哆嗦,抱着账册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臣、臣在!”
“去后面的书库,把王国三十年内的土地总册搬出来。”
萨默公爵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陛下,军粮刻不容缓,何必去翻那些陈年旧账?三十年前的羊皮纸,可变不出填饱肚子的麦饼。”
“既然是平抑粮价的特许,总得先弄清楚,王室手里还剩多少底牌。”
莉奥拉迈步越过萨默公爵,猩红的披风掠过老贵族华丽的皮袍,径直走入拱门后的议事大厅书库。
这里曾是历代学者与重臣查阅档案的场所,高大的胡桃木书架上布满了厚重的灰尘与蛛网。记录官颤颤巍巍地爬上铁梯,在一阵呛人的尘土中,费力地抱下一本足有半尺厚、包着包铁边角的羊皮巨册。
巨册沉重地砸在长桌上,激起一片浮尘。
莉奥拉拉开椅子坐下,伸出指尖,翻开了那本泛黄发脆的土地档案。
萨默公爵、卡尔德伯爵与维恩子爵跟了进来,站在长桌对面,神色各异。
“奥瑞利亚南境,谷地行省。”
莉奥拉的指尖划过第一页,指甲停在一块涂成深红色的区块上:
“先王二十年,王室直属麦田八万顷。先王二十三年,萨默粮行以‘垫付沃斯防务军费’为由,抵押四万顷,年息两分,利滚利至今未赎。”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书库里格外刺耳。
“东境平原,三河流域。”
她没有抬头,手指划向第二页:
“先王二十七年,王都大旱,萨默家以平价粮救市为名,向王室索取下游十二处水库管辖权,顺带收押了沿河两万顷上等水田的永久佃租权。”
公爵眼皮跳了跳,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眼角的横肉紧绷起来。
“王都近郊,白原。”
莉奥拉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墨水晕染的印章上重重一顿:
“去年入冬,储君卡西安以购置矮人战甲为由,将王室最后的九千顷御用粮庄,按市价三成的低价,全额抵押给了萨默钱庄。”
她抬起头。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如同鹰隼般冰冷,直直刺入萨默公爵的眼底。
“八万,两万,九千。”
莉奥拉合上厚重的土地册,铁角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动梁柱的脆响:
“奥瑞利亚全国平原沃土共计十五万顷,名义上挂在王室税籍下的粮田,有十一万顷实际落在了萨默家族的账本上。整整七成。”
卡尔德与维恩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没料到这个出身护卫的年轻女王能在短短片刻内算清这笔烂账。
“公爵大人。”
莉奥拉站起身,单手按着桌案,俯视着对面的老者:
“你拿着原本属于王室的田地里种出来的麦子,囤在仓库里看着城中粮价翻了三倍,看着国库被拖垮。现在,你把发霉生虫的三万担陈粮挑出来,还想要换走王室最后一点定价权?”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
萨默公爵的脸色彻底阴冷下来,眼神里不再有伪装的敬畏,只剩下**裸的威胁:
“那些契约白纸黑字,都有先王与卡西安殿下的亲笔画押,合情合法。萨默家出钱替国家渡过难关,收些利息本是天经地义。若没有萨默家调度,王城三十万人明天就得挨饿!”
“合情?合法?”
莉奥拉冷笑一声。
她伸手抓起长桌上那份《王国内部粮草统筹与粮价平抑特许授权书》。
萨默公爵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下一刻。
刺啦——!
厚实的羊皮纸在莉奥拉双手中硬生生撕成碎片,如同死灰般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
萨默公爵瞳孔猛缩,浑身的肥肉因震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卡尔德伯爵更是豁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长桌对面:“放肆!你敢撕毁协议?!”
锵!
瑞德的长剑瞬间出鞘,精准地架住卡尔德的重剑,火星在昏暗的书库中爆闪开来。
“收起你的废铁,卡尔德。”
莉奥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如极北冰原的风暴般刺骨:
“奥瑞利亚哪怕亡国,也绝不会签这种卖国为奴的废纸。想要粮价定价权?除非我死。”
萨默公爵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莉奥拉,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抬手示意卡尔德收剑。
“好,很好。”
公爵转过身,披风重重一甩,语气冰冷如地窖里的冻土:
“既然女王陛下骨头这么硬,不屑要萨默家的‘施舍’,那老臣也无话可说。只希望三天之后,当这白石宫断了烟火,陛下还能像今夜这般硬气。”
他停在门槛前,侧过半张阴沉的脸:
“从明天清晨起,王城内大小三十六家粮行,连同周边七个集镇的磨坊,绝不会卖给王室一粒麦子。我倒要看看,没有粮食,你拿什么养活你的近卫,拿什么稳坐这把椅子!”
说完,萨默公爵拂袖而去。
卡尔德伯爵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维恩子爵打了个酒嗝,三人带着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回廊里重新归于令人窒息的死寂。
记录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瑞德还剑入鞘,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陛下……城中余粮只够近卫营支撑五日。若是四家联手封锁,不出十天,王宫就会断粮。”
“我知道。”
莉奥拉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四大家的垄断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撼动的。
奥瑞利亚旧王室只有名义上的王权,但国家的粮田、对外贸易的渠道、甚至是兵器的锻造都掌握在四大家族的手中。
眼下只是缓兵之计,莉奥拉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她被赶下王位是迟早的事。
“回寝宫。”
莉奥拉转身朝外走去。
穿过空旷寂寥的回廊,走上高耸的塔楼,白石宫的夜风吹得窗幔猎猎作响。
原本属于储君的寝宫已经被清理一空,桌案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份冷掉的干面包和一碗不见油星的豆汤。
那是内务官按照战时配给送来的女王晚餐。
莉奥拉坐在桌案前,她的行李已经被人搬来了这间寝宫。
她从木箱的最底层找出一卷残破的羊皮卷轴,小心地在桌上摊开。
属于灰翼家族的驯龙传说第无数次映入她的眼帘。
莉奥拉用指尖细细抚摸着卷轴上的文字,这些文字从小时候就像睡前故事一般陪伴她入眠,她早已倒背如流。
指尖停在一副灰翼先人手绘的飞龙图鉴之上,画面里的飞龙展开遮天蔽日的龙翼,森然的尖牙之间喷吐出据说能够燃尽一切的龙焰。
莉奥拉眼眸一沉,一个疯狂又决然的念头在她的脑内浮现。
她要驯服一头飞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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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七成粮田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