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风声在耳膜边凄厉呼啸，撕扯着皮甲残片。
莉奥拉的身体猛然砸穿了一层极寒的屏障。
“轰！”
刺骨的冰水如重锤轰击胸腔，狂暴的水流瞬间从口鼻狠狠灌了进去。
痛。
左肩被龙焰烧穿的烂肉一触碰这针扎般的寒潭水，爆发出钻心裂髓的剧烈抽搐，半边身子当场失去知觉，仿佛骨头都被冻裂成了细碎的冰渣。
暗黑色的湖水翻卷着气泡，视野里只有望不到底的沉寂与阴冷。
下沉。
背负的残破甲胄与浸水的衣物像铅块一样，拖拽着莉奥拉径直坠向潭底。
她拼命想要摆动右手，指节却僵硬得无法蜷曲，冰冷的窒息感扼住喉咙，肺部火烧般地索求着空气，吐出的白雾气泡在水流中碎成虚无。
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的潭水深处，浮现出一幕幕光影。
那是父亲沉默递来短剑的粗糙手掌，是母亲早已模糊在记忆中的轻柔低语。
接着，是卡西安。
那个自小与她并肩练剑的少年，曾在日光下温和地对她说，只要有她在，奥瑞利亚的王座便坚不可摧。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变成了加冕礼前夜，他撤开剑锋时眼底那抹虚伪的从容，以及当夜空荡荡的寝宫与马厩。
他逃了。
将一个四面漏风、群狼环伺的烂摊子，连同空悬的王冠，轻巧地甩给了她。
“凭什么……”
莉奥拉在窒息的水底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血腥气。
凭什么要她当替罪羊？
凭什么要让白石宫里的六十名近卫活活饿死？
她若是死在这里，卡西安会在某处优雅地为她的“英勇牺牲”叹一口气，贵族们会踩着她的尸体分食奥瑞利亚。
不甘心。
绝不！
她猛地睁大眼睛，想要向上蹬水，但脱力的身躯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依旧沉重地往湖底淤泥陷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头顶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芒。
死寂的寒潭生出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黑暗的水层被一道无声的利芒破开。
那是一柄修长如月的银色螺旋尖角。
水流温柔地向两侧退散，一头身形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巨兽踩碎幽暗的波光，踏水而至。
它通体漆黑如缎，毛发在水波中泛着流动夜色般的幽光，没有半点杂色；而额顶那根孤拔挺立的长角，正流转着水银般温润的光晕。
银角轻轻抵住莉奥拉的腰侧。
一股不可抗拒的柔和巨力托住了她下沉的身躯，水流裹挟着她，顺着银角前行的轨迹破开重重涟漪。
“哗啦！”
水花四溅。
莉奥拉被猛地顶出了冰冷的潭面，整个人被推到了湿冷潮湿的碎石滩上。
“咳咳咳！咳……”
她趴在冰硬的砾石堆里，剧烈地呛咳着，胸腔剧烈起伏，吐出大股大股混着血腥味的黑冷湖水。
空气重新灌入肺叶，火辣辣地疼，却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莉奥拉吃力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右手本能地摸向后腰。
贴身短剑还在。
但原本斜跨在背后的长弓，早在坠崖的半空中被山风折断撕扯，不知遗落在了深渊的哪一道石缝里。
她引以为傲的百步骑射，在这一刻没了趁手的武器。
水声轻微地响动。
莉奥拉警惕地抬头，眼瞳猛然锁紧。
就在她身前三步远的浅滩处，那头神秘的巨兽正静静立在迷雾弥漫的湖水中。
它的体格比普通的战马高大出整整一倍，肩颈隆起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四蹄踏在水面上，竟如同踏在坚硬的黑曜石上一般平稳。全身上下覆着漆黑发亮的皮毛，唯有额前那一柄螺旋长角，散发着月光般皎洁的银芒。
它低下修长的颈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着瘫软在地的女孩。
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嗜血与狂躁，反而透着一种阅尽沧桑的静穆与尊贵。
独角兽。
而且是一头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记载过的、纯黑色的独角巨兽。
莉奥拉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但身体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左肩上的灼伤在离开寒潭后，如同被浇上了滚烫的热油，皮肉撕扯着神经，剧痛让她额头渗出大颗冷汗。
独角兽踏水向前迈了一步。
它没有攻击，只是缓缓垂下头颅，将那支流转着银色微光的长角，轻轻触碰在莉奥拉焦黑的左肩上。
冰凉的气流瞬间顺着伤口涌入。
原本被龙焰炙烤坏死的皮肉，在银芒的抚慰下发出细微的轻响，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麻又痒的清凉。
焦黑卷曲的死皮层层剥落。
但在新生皮肉长出的同时，那股来自巨龙的暴烈火毒与银角的纯净力量在肌理深处剧烈碰撞。
莉奥拉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微光渐渐散去。
原本近乎废掉的左臂重新恢复了知觉，肌肉甚至充盈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但在她自锁骨斜向下蔓延至整片左肩的肌肤上，赫然留下了一片狰狞扭曲的银灰色疤痕。那道疤痕像是一簇凝固的雷火，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坚硬得如同金属龙鳞。
莉奥拉按住左肩，感受着皮下重新跳动的脉搏。
她抬起头。
黑色的独角兽退后了两步，鼻息间喷出一道温热的白雾，发出一声低沉悠扬的轻鸣。
那声音在幽闭的深渊峡谷中回荡，仿佛在向这片古老的荒野传达某种讯号。
它深深地看了莉奥拉一眼，随即转身踏入浓重的夜雾，黑色的躯体迅速与这不见天日的谷底阴影融为一体，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崖壁上方高处，隐隐传来少年黑龙那暴躁刺耳的沉闷低吼。
莉奥拉从碎石滩上缓缓站起身。
夜风穿透撕裂的皮甲，吹在身上冷如刀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长弓，原本准备依靠弓箭在安全距离试探、削弱凶兽的保守之路，已经被彻底碾碎。
现在，她只剩下这副险死还生的躯壳，以及鞘里那把淬过御龙者之血的短剑。
要驯服黑龙，她必须贴近到能将剑刃刺穿龙喉的距离。
莉奥拉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腰间的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渗入骨髓。
她转过身，将视线投向深渊两侧几乎垂直向上、黑森森刺入夜空的千仞绝壁。
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起一抹冷厉的光亮。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坚硬冰冷的岩缝，带伤的左肩肌肉绷至极限，拖着整个人再次向那座被龙焰笼罩的巢穴爬去。
第一步，重回龙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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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渊下的黑色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