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藏书阁里多出的人，比试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场上的弟子们打得热火朝天，灵力碰撞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看台上的各派长老或点头或摇头，品评着自家弟子和别家新秀的表现。萧凝玉端坐于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这些比试的人，她本来是一个也不感兴趣的。没办法——他们都还太弱了。
弱到不值得她记住名字，弱到她看他们的比试就像在看两只蚂蚁打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或者干脆闭目养神，任由神识懒洋洋地铺展开去，像一只慵懒的猫伸展着四肢。
但有几个人，倒是个例外。
看台下方有一片为比试过的弟子提供的休息区，此刻那里围了一圈人，喧闹声远远传来，混着此起彼伏的哄笑和起哄。人群中间是一男一女，少女的声音清亮而鄙夷，传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哼，这年头真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人都能修仙了。”
她对面的男子依旧乐呵呵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额头已经爆出皱纹，咬着牙回敬：“那是，谁有莫大匠身强体壮，勇猛无比啊。”
“你说什么！你这个娘炮！”
“我娘炮？明明是你皮肤粗糙，外形邋遢……”
话音未落，两边就彻底打了起来。
少女抡起一把铁锄就砸了过去，男子也不甘示弱，手中笛子一挥，灵力化作音波激射而出。一时间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休息区的桌椅被掀翻了好几张，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后退，却又舍不得走，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生怕错过精彩场面。
而看台之上，望京楼南宫楼主和凌霄谷谷主双双默默低下了头，一个捂住了脸，一个假装在看风景。
萧凝玉微微偏头，眉心轻拧：“？”
雨诺察觉到她的疑惑，立刻通过传音恭敬地告知：“回长老，打起来的那两位，分别是凌霄谷的小姐莫离和望京楼楼主的养子花映落。听闻二人……曾有婚约。”
萧凝玉：“……。”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私斗是违反大会规定的。不一会儿，几名玄天剑宗的弟子上前阻拦。为首的弟子身姿矫健，纵身一跃便来到二人中间，左手探出稳稳挡住男子横扫而来的笛子，右手精准地夺下女子高举的铁锄。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一番好言相劝，终于让两个气头上的年轻人各自收了手，气鼓鼓地分开了。
看台之上，萧凝玉的目光落在那名剑宗弟子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金丹巅峰。”她淡淡开口。
雨诺立刻接话：“长老，那位是叶宗主的大弟子，萧乘月。”
萧凝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入夜之后，白日的喧闹如潮水般退去，整座玄天剑宗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中。虫鸣声从山林间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夜的低语。
萧凝玉再一次来到了藏书阁。
百年间有关妖物乱世的内容，她还有一部分没有看完。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藏着什么线索，她隐隐有感觉，却还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今夜藏书阁里格外安静——阿方不在。
萧凝玉踏上二楼，目光扫过空旷的楼阁，确认没有旁人的气息后，微微松了口气。没有人来打扰这件事，让她非常满意。
她在书架前站定，抽出昨日读到一半的卷宗，就着云石暖黄的光继续翻阅起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她以为今夜会这样平静地过去，但她错了。
吵闹声从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精准地穿透了藏书阁厚重的石墙，钻进了萧凝玉的耳朵里。
“你一个筑基期的垃圾，整天除了看书你还会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竟然还想着和鸢合峰的师姐师妹们说话，真是不自量力。”
“对，不自量力！”另一个声音充满智慧地附和道，语气里满是得意。
萧凝玉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心拧了起来。
藏书阁外的空地上，月色如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方正被两个高大的内门弟子逼着一路后退，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石墙。他的头微微低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藏书阁里可能存在的什么人。
“不是的，师兄，”他的语气有些窘迫，“我只是想问师姐们……女孩子喜欢什么东西。”
但那两个师兄显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他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呦——你小子胆子真不小啊，还敢……”
“吵死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藏书阁门口传来，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将那两个弟子的声音齐齐截断。
萧凝玉出现在门前的石阶上，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银白，将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光。她的眉间满是不耐烦，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两只聒噪的虫子。
两个弟子看见萧凝玉，齐齐张大了嘴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月光下，仙使大人的面容美得不似真人，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却让他们从骨子里打了个哆嗦。
还是阿方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拱手，语速飞快地向萧凝玉解释：“回使者大人，是小人冲撞了师姐师妹，两位师兄正在教导我。”
反应过来的师兄也赶紧接上话，声音都有些发颤：“对、对对，我就是说这小子两句……不知道您在这里，还望恕罪。”
萧凝玉垂下眼帘，像是不愿意再看他们第二眼。
“现在，滚吧。”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两个师兄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想到，仙女一般的使者大人说话会如此不留情面。但很快他们还记得师尊的叮嘱，眼前这位决定招惹不起，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虫鸣声吞没。
空地上只剩下阿方一个人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看不清楚表情。
萧凝玉没有看他，转身回了藏书阁。身后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转眼间，万法大会便进行到了最后一天。
场中仅剩四人。
萧凝玉扫了一眼——巧了，有三个人自己认识。正是那天在休息区打起来的莫离和花映落，以及叶宗主的大弟子萧乘月。至于第四个人，是个她不认识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比寻常男子还要壮硕，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手臂比萧凝玉的腰还粗。雨诺在耳边轻声告知，那是虎头山的体修。
萧凝玉没有见过体修。
她使剑，但讲究的是招式优雅从容，身法飘逸如仙。像这种拼拳头的修者，拳头对拳头，血肉对血肉，粗暴得没有半分美感——她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了目光。
最后的比试开始了。
女体修一拳轰出，拳风如雷，直接将花映落连人带笛子打飞了出去，那少年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时嘴角已渗出血丝。另一边，萧乘月与莫离交手数合，剑光与铁锄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最终萧乘月以一招险胜，点到为止，莫离虽败，却也输得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比试场中央——那里站着法修与体修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两人。
女体修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粗壮的臂膀上肌肉隆起如山丘。
“哇啊~她的身材真好，好像抱着摸摸。”满是花痴的声音从观众席飘出，原来是莫大小姐发出的，看来她是真的向往结实有力的身体啊。
萧凝玉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二人刚交手数个回合。
忽然，狂风大作。
原本晴朗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裂，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太阳吞没得一干二净。天色在几个呼吸之间便暗如黑夜，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千百具尸体同时腐烂的气息，熏得人几欲作呕。
台上的几位宗主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齐齐起身，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指挥弟子下山。
但已经来不及了。
“啊！有妖尸！”
人群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紧接着，其他地方也接连传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惨，像是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见的魔爪正朝他们伸来。
整个后山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些妖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落地便扑向最近的活人。它们的皮肤呈青灰色，有的腐烂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有的眼球脱落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依然能准确地找到活人的气息，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扑咬上去。
鲜血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与空气中原有的腐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下方的弟子大多是金丹期以下的修为，面对突如其来的尸潮根本难以抵挡。哀嚎声连绵不绝，年轻的弟子们有的被妖尸扑倒在地，有的拼命挥剑砍杀却怎么也砍不完，有的甚至被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宗主和长老们心疼弟子，纷纷纵身跃下看台，拔剑的拔剑，结印的结印，冲入尸潮中奋力厮杀。
只有萧凝玉端坐于高台之上，一动不动。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些妖尸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雨诺侍立在她身后，亦是纹丝不动，只是垂着眼帘，对下方的惨叫充耳不闻。
山脚下，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出口。
“前面的人在干什么，还不走，想喂妖尸吗！”后面的人不断催促，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焦躁。
可接近山脚的人却浑身冒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劲地哆嗦：“根本出不去！前面……前面被施展了结界！”
那结界呈淡紫色，半透明，像是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山牢牢罩住。有人试图硬闯，手掌刚触到结界表面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了回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让开，我来劈开！”
一声厉喝，萧乘月从人群中掠出，手中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寒光一闪，猛地砍在结界上。剑气与结界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结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裂缝便在众人眼前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乘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准备再砍一次。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快看天上！”
那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萧乘月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整座山都被一层紫黑色的圆形结界包围着，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球倒扣在大地上。而在结界外面，悬浮着一个和山差不多大小的怪物。
那魔物体型臃肿，像一座会移动的肉山，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紫黑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每一寸皮肤都在蠕动，每一个窟窿都在往外排着什么——正是那些源源不断坠落的妖尸。它们从天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折了脖子，但落地后依然能以诡异的姿态爬起来，张着满是獠牙的嘴扑向最近的活人。
魔物的脸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那笑容狰狞而满足，像是在享受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太猎奇了。
太恶心了。
好多弟子直接弯腰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混着血腥和尸臭，熏得整片山谷都像是在发酵。
阿方混在人群里，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看看万法大会的盛况。结果他站的这个位置，偏偏就在妖尸坠落最密集的地方。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妖尸就从天而降，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发酸。妖尸的尖牙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他甚至能看清那牙齿上挂着的碎肉和暗黄色的唾液。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抵住妖尸的獠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酸痛得像是要被撕裂，却怎么也推不开压在身上的那具腐臭躯体。
刀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妖尸的獠牙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他的咽喉。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一股大力从侧面猛地撞来，将压在他身上的妖尸一脚踹飞了出去。紧接着，一只木箭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将那只妖尸钉在了十步外的一棵大树上。妖尸挣扎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嘶吼，然后便不再动弹了。
阿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一只厚实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又拍回地上。
“有啥可客气的！”那虎头山的女体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快去躲起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冲向另一只妖尸，铁拳一挥，直接将那妖尸的脑袋打得凹陷下去，黑色的血液四溅开来。
阿方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高台之上。
一只漏网的妖尸爬上了看台，四肢并用，朝萧凝玉扑了过去。
它扑了个空。
或者说，它根本没能靠近萧凝玉周身三尺之内。雨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只妖尸便在半空中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在风中，连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
然而，雨诺注意到——沉默许久的萧凝玉，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向看台边缘，站定。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暗纹在昏暗中隐隐流动，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星河。
风从结界破裂的缝隙中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下巴，望向天空中那个臃肿而可怖的魔物。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她到白玉京后从未笑过。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弯起，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笑意中像是活了过来，整个人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琴弦终于被拨动，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响。
美得让人恍惚。
美得让下方正在厮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望向了高台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找到了——”
萧凝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满足，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一瞬，空明剑已经出现在她手中。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剑的。
剑身在昏暗中发出浅金色的光，像是一泓日光被淬进了钢铁之中。随着她调动灵力，仙剑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山谷，穿透了厮杀声和哀嚎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宣告。
她挥剑向空中砍去。
起初没有声音，直到剑气触碰到了紫色的妖气，只一瞬间便炸出了天地初开的架势。
然后，笼罩在山外的紫黑色结界从中裂开，像一块被利刃裁开的布帛，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结界之外的魔物那臃肿如山的身躯，也随着结界的裂开而断为两截——从正中间，从头到脚，分毫不差。
鲜血喷涌，骨肉横飞。
那巨大的身躯裂开后缓缓地向两侧倾倒，像两座崩塌的山峰，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砸向地面。
轰——
大地震颤，尘土如蘑菇云般冲天而起，碎石飞溅，树木被压倒了一片又一片。藏书阁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摧枯拉朽的巨响——那魔物的身躯刚好倒在了藏书阁上方，砖石断裂、木梁折断的声音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在那漫天的尘埃和轰鸣声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清脆的，悦耳的，如同春天的风拂过竹林——
那是无数金鸟振翅的声音。
萧凝玉收剑至身前，左手捏诀，一道道金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散出，化作成千上万只金色的飞燕。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小，羽翼精致得能看清每一根羽毛的纹理，眼眸明亮如星辰。
它们像是活的一样，轻盈地掠过山谷，精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每一只都对准一只妖尸的心脏飞去。
噗、噗、噗、噗——
无数声轻响连成一片，像是一首急促的鼓点。每一只妖尸都在被金色燕子击中后僵在原地，然后从头到脚化作金色的光点，崩散开来，像是一场倒放的流星雨。
从第一只燕子飞出到最后一只妖尸消散，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整座山谷安静了。
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嘶吼声、惨叫声、厮杀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真实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灵力余韵。
几只小门派的掌门和长老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有人颤着嗓子说出一句话。
“她……她竟然还是个水灵根！”
那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危机就这样解决了。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各个门派的宗主和掌门们纷纷上前，有的道谢，有的恭维，有的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话里话外都是对萧凝玉出手的感激和对白玉京实力的震撼。叶皓卿走在最前面，双手抱拳，面色郑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萧凝玉摆了摆手。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一片烟尘尚未散尽的方向。
“你来处理。”她对雨诺说，话音未落，她已经抬步离开。
没有人敢拦她，萧凝玉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越走，她的脚步越慢。
越走，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等到她站在藏书阁前时，整个人几乎是僵住的。
原本巍峨的藏书楼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那魔物的庞大身躯刚好砸在正上方，将整座楼阁压得粉碎。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散落的书页在风中翻飞，像是折翼的白蝶在做最后的挣扎。墨迹被雨水和露水晕开，字迹模糊不清。有些书页被压在巨石下面，只露出一角，也在风中瑟瑟发抖。
好些长老和弟子围在一旁，有的蹲在地上捡拾还能抢救的书册，有的对着废墟抹眼泪，哭得泣不成声。那些藏书里有很多是孤本，是玄天剑宗几百年的积累，如今全都化为乌有。
萧凝玉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透不过气来。
她刚找到线索的，那魔物怎么偏偏倒在这！
那些书，那些地图，那些百年来妖物作乱的记载——她还没有读完，现在全都付之一炬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焦黑的书页残角，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回瓦砾之中。
雨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垂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她能感受到萧凝玉周身那股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这是萧凝玉第一次回到安排的住所。
房间里陈设精美，香炉中青烟袅袅，熏的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幽安神。软塌上铺着锦缎被褥，窗棂外月色如水。
但萧凝玉浑身散发出的阴郁气息，让整间屋子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雨诺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久到雨诺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沉默地过去了。
萧凝玉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明显的怒意，像是一块冰被从中间敲碎，裂痕从中心向外蔓延。
“去把那个打扫藏书阁的废物找来。”
虽然不明所以，但雨诺还是办事很迅速。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阿方便被带了上来。
他低着头走进房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衣袍上还沾着灰尘和书页的碎屑，袖口处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大概是方才在废墟间被断木或碎石刮的。他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普通的脸更加不起眼。
他站定在萧凝玉面前，垂手垂首，姿态恭谨。
“弟子方——”
“用不着说些废话。”
萧凝玉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我问你，藏书阁的书，你看了多少？”
阿方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茫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动，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才最为妥当。
片刻后，他如实开口：“弟子平日无趣，阁中之书看过的……十成，记住的九成。”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凝玉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阿方壮着胆子抬起头。
烛火摇曳中，萧凝玉嘴角微勾，眼尾微微上扬，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将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衬出了几分生动的意味。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对着那个魔物，第二次是对着他。
“很好。”萧凝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给我带路的狗了。”
阿方脱口而出：“好！”
然后他的脑子终于跟上了嘴巴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