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比试便已开始。
所谓比试,规矩倒也简单——抽签两两对武。为缩减时间,同一时间开场的足有三十场。比试场地遍布整座山,有的在林间空地上,落叶被灵力掀得漫天飞舞;有的在悬崖边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要跌落;更有甚者,直接在那竖壁如削的峭壁之上交手,身形如壁虎般攀附,剑光在垂直的石面上划出道道火星。
看台上的长老和观众要想同时看清所有场次,便需要白玉京的仙娥们上场了。她们身着粉衣罗裙,身姿轻盈如燕,游走在各个比试的结界之间。每进一处结界,仙娥们便将所见所闻以灵力刻入随身携带的玉简,确保比试的公正,记下胜负的经过。待信息汇总之后,再通过墨画的方式一一显示在看台正前方的巨大光幕之上——只见那光幕如水波般荡漾,一个个比试画面接连浮现,或快或慢,或近或远,栩栩如生,仿佛将整座山都搬到了众人眼前。
高台之上,各宗各派的长老与族长分席而坐,或品茗低语,或闭目养神,或含笑打量着下方热闹的比试。然而不论面上如何从容,他们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东侧第二个位置飘去。
那里坐着萧凝玉。
她斜倚在宽大的椅榻上,一手撑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懒懒地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仿佛下方那些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年轻弟子们,不过是一群在草叶间打架的蚂蚁。白玉京的仙娥们侍立在她身后,粉衣如云,香炉中青烟袅袅,将那一方天地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各派掌门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好奇,有试探,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白玉京。那是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仙城,常年不与人间往来,门中只收女子,据说灵气浓郁到凝露成雨。关于那座仙宫的一切,凡间所知者甚少,少到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在茶余饭后流传。有人说白玉京的女子生来便有金丹修为,有人说她们一甲子便能踏入元婴,还有人说她们根本不需要修炼——那里的灵气浓郁到连呼吸都在涨修为。
没有凡人去过白玉京。没有凡人知道那座仙宫的真实模样。
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白玉京使者就这样坐在他们面前,近在咫尺。她的气息平静得近乎虚无,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让人探不到深浅。正是这种探不到底,才是最让人胆寒的——因为她若有心,可以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让这高台之上的一半人灰飞烟灭。
这种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不痛,却让人时刻都忘不掉。
最先开口的是明南宗的宗主。
那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笑起来时眼角堆满细纹,显得亲切又无害。他端着茶盏,笑吟吟地转向萧凝玉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久闻白玉京乃是天上仙阙,今日得见使者风采,实乃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往年万法大会,来的都是那位凝雪长老,今年怎么换成使者您了?可是凝雪长老有什么要事在身?”
话是对萧凝玉说的,问得也客气,但话里话外那点小心思,在场的哪一个听不出来?还不是见着使者换了人,想乘机套些近乎,可惜他看错了人,这位新的仙宫使者比前一位更加目中无人。
萧凝玉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仿佛明南宗主发出的那些音节和山间的风声鸟鸣没有任何区别。
明南宗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茶汤的温度刚好,入口醇厚,可他觉得舌尖尝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她不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人。连坐姿都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明南宗主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知在焦急什么,接着又脱口而出了好些无聊的话语。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圆场的时候,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淡淡的凉意。
“明南宗主对仙宫真是相当好奇,从前就总是和凝雪仙子显摆才学。”
说话的男子坐在文月馆的席位上,一袭青衫如竹,腰束墨色丝绦,乌黑的长发半束半散,衬得面容如玉雕般清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上覆着的那条白色飘带——绸缎质地,细腻如云,在脑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余下的两端垂落在肩侧,随着山风轻轻拂动。飘带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下面若隐若现的轮廓,反倒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望长老说的又是哪的话,仙京常年漂浮于天外,老夫也是担心若是有事会赶不及相助啊。”
“白玉京的事,自己都没开口,您倒替她们操上心了。”他的嘴角微微勾着,弧度算不上讽刺,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舒服。那笑意像是隔了一层纱,缥缈而疏离,如同他的身份——望舒,文月馆馆主的老师,论辈分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截,说话自然也不用给谁留面子。
明南宗主干咳一声,捻了捻胡须,笑道:“没这回事,只是凝雪仙子对老夫的藏书有些兴趣罢了。”
他这话一出,望舒没忍住,嘴角勾起,毕竟论诗书储量,谁家敢在文月馆面前提及。
“哎呀呀,大家都为这万法大会齐聚一堂的,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呢。”
一个圆乎乎的身影从望月楼的席位上探了出来,像一只滚动的糯米团子。望月楼的老楼主姓殷,名殷实,是个胖得很有福气的老头,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手指上套着几个品相极佳的玉扳指,整个人看起来圆润又无害,像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他穿着一件金线绣云纹的锦袍,袍子被撑得绷绷的,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和布料做一场艰难的谈判。
他笑呵呵地端起茶壶,先是给萧凝玉面前的空杯添了茶,茶汤如琥珀色,在杯中打了个旋,散发出清冽的兰花香。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手捧着,眯着眼嗅了嗅茶香,满意地咂了咂嘴。
“仙宫出来的姑娘,能来咱们这凡间走一趟,那是咱们的福气。凝雪长老来也好,凝玉仙子来也好,不都是白玉京的体面么?”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泡了蜜水,听着就让人舒服,“明南宗主也是关心大会的规矩,文月先生也是替白玉京着想,大家都是好意,好意嘛。”
他说着,朝萧凝玉的方向举了举杯,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仙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一番话把两边都夸了,把场子也圆了,顺带还向萧凝玉卖了个好。殷实做人做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和稀泥,稀泥和得好,大家脸上都好看。
但他的目光在和萧凝玉那漫不经心的侧脸对上的一瞬间,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兴趣,没有厌烦,甚至没有注意力——她就像一座冰雕,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看着……像是早就入定了。
南宫岭见过很多人。见过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见了大人物就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见过修炼多年的老江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根汗毛都在警戒;也见过真正超然物外的高人,他们的淡然是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选择性忽略。
但萧凝玉不同,没人能在这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放着一堆宗主长老直接入定,饶是南宫岭再口舌生花现在也略微停顿了。
她不在意他们。不是看不起,不是懒得理,而是根本就没把他们放进过“值得在意”的那个范畴里。
最后还是叶皓清开口了。
玄天剑宗的宗主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他的面容算不上多么出众,但胜在气质沉稳如山,一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他是东道主,也是这群人里辈分和修为最高的那个,他说的话,没有人会不当回事。
“诸位。”
叶皓清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场中所有的杂音,清晰而平和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他的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份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像一座大山稳稳地落下来,压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试探和猜疑。
“大会正在进行,弟子们还在比试。有什么事,等大会结束后再议不迟。”
他端起茶盏,朝众人举了举,目光在各派掌门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萧凝玉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神情坦然而从容,既没有明南宗主的试探,也没有文月馆主的讽刺,更没有殷实那种刻意的圆融——他只是做好一个东道主该做的事,维持场面,推进流程,不让任何人难堪,也不让任何人越界。
高台上的暗流,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没有人再开口。
山风拂过高台,吹动各派掌门衣袂飘飘,也吹动文月馆主老师眼上的那条白色飘带,绸缎在风中轻轻扬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远处,比试场上的弟子们还在厮杀,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来,混着观众的喝彩和叹息。
而高台之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待到日落西山,暮色如纱般笼罩下来,一半的参赛者已被淘汰。雨诺立于看台中央,声音清朗地宣读完第二日的对阵名单,第一天的比试便算结束了。
萧凝玉对那些败者的名字一个也没记住。
她再次踏入藏书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阿方正蹲在门前,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石阶上的尘土。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常年劳作才有的耐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马识相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一棵安静地长在路边的树。
但他这次没有像昨日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远远地退到藏书阁的另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擦书架也好,掸灰尘也罢,总之不出声,也不靠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特有的墨香,混着木质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松脂气味。远处隐约传来万法大会散场后弟子们谈笑的声音,隔着重重楼阁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萧凝玉走到昨日那个书架前,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的书已经归位了。一本本按照编号整齐地排列着,连书脊的方向都统一朝着外侧,像是被人一本本仔细检查过。书架旁的角落里,还多了一只藤编的软垫,垫子上放着一套完整的茶盏——白瓷为底,青釉作饰,壶中尚有余温,茶汤澄澈,碧螺春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萧凝玉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那些规规矩矩摆放着的书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书架上那些还未读完的卷宗。
天渐渐黑了下来。
嵌在廊柱和穹顶之间的云石被灵力激活,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发出温润如烛火般的光芒,将整座藏书阁照得通明。那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落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薄纱,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阿方抱着一卷功法坐在一楼角落的蒲团上,本来是低头看书的,可不知怎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往上飘了。
二楼的围栏边,萧凝玉正倚着书架翻阅一卷泛黄的古籍。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冰雕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眉心的朱砂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滴凝固在白玉上的血珠。她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书时会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没有不耐,没有嫌弃,只是安静地翻着书页。
美得让人晃神,像是一幅随时会消散的画,像是这凡间留不住的一缕仙气。
阿方看呆了。他忘了低头,忘了移开目光,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萧凝玉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穿过二楼的围栏,穿过漂浮的微尘和暖黄的光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想让我挖掉你的眼珠子?”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藏书阁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方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飞快地低下头,几乎是把脸埋进了手里的功法卷轴里。
从那一刻起,直到萧凝玉离开藏书阁,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