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鸟鸣划破长空,成群结队的仙鹤掠过白玉京高耸入云的穹顶,投下翩跹的影子。从高处俯瞰,这座巍峨壮丽的仙城在仙雾缭绕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楼阁宫宇数不胜数,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当真像是天上神仙居住的所在。
然而此刻,在白玉京最高处,一声巨响震彻云霄——原本耸立于此的主殿已化作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间,血顺着剑尖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金丝编织的地衣上。在这座素白如雪的仙宫里,那一抹殷红刺目得扎眼。同样惹眼的,是满身鲜血的萧凝玉——但这些血,没有一处是她自己的。
她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法剑,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身后,凝雪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之中,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萧凝玉,”凝雪的声音虚弱而嘶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不要再继续跟着她走了……昔日的前车之鉴,她已然忘了干净。”
作为白玉京的第一代仙人,凝雪执掌这座仙宫的大小事务已有千余年。她从未与萧凝玉这般完整地说过一句话——从前没有,如今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倒让萧凝玉终于肯正眼看向这位长老了。
“凝雪长老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你怎么能和阿玉比呢。”
凝沁施施然踏入殿中,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她的反驳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没有分给地上的凝雪半分——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牢牢停留在那道专心擦拭剑身的侧影上,如同注视着什么心爱之物。
如今,在萧凝玉的武力压制下,所有反对凝沁的人都已被除掉。这座白玉仙宫真正的主人,只剩她们二人。
凝沁走到萧凝玉身侧,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说来也奇,那些沾染在萧凝玉身上的血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竟蠕动着从衣裙上剥离,缓缓升起,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尘,消散于空气中。
萧凝玉手腕一转,仙剑在掌中调转方向,冰冷的剑身隔开了凝沁的手。
“你再乱动,”她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也会杀了你的。”
凝沁仿佛没有听见,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她依旧自说自话,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明明还说不想管的,但你还不是站在了我这边。作为奖励——”她微微一顿,“这次的三界法会,就由阿玉去好了。”
萧凝玉闻言,终于抬起眼,正正经经地看向她。
“下次有正事直接说,”她收起剑,“浪费我时间。”
话音未落,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衣袂带起的风卷起几片残瓦碎屑,在空旷的废墟间打转。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凝雪才艰难地开口,语气沉肃:“……你让她去凡间,恐怕她会被那帮凡人……嚼烂入腹。”
话音落下的一瞬,原本已经凝固在地上的血迹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猛地穿透了她的身躯。
凝雪的瞳孔骤然紧缩,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要说几次你才明白,”凝沁依旧站在原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阿玉的事情,只有本尊可以管。你怎么能提。”
凝雪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在那片逐渐蔓延的黑暗里,她只看见大殿中央那道被血气笼罩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尊修罗。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此劫难渡。
人间的某一处角落,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童刚刚把抓到的蛐蛐塞进竹篓,得意地抹了一把大鼻涕,还没等乐出声,就被远处传来的呼唤打断了。
“小雨!快点,收拾东西,跟阿兄走。”
王小雨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一脸茫然:“哥,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去哪?”青年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当然是带你见世面了!”
修仙者,是一群天生拥有灵力、能够追求天道真理的人。在这个世间,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与凡人天差地别。凡人敬畏着他们,又渴望成为他们。可惜凡间的灵气并不像白玉京那样浓郁——甚至可以说是稀薄,因此能诞生的修士终归有限。
其中,最具领导能力的七人创建了七个不同的门派。
以剑法和仗义闻名天下的玄天剑宗,美人如云、擅长乐器的水月望京楼,庇护天下贤士的文月馆,擅长机关秘术的凌霄谷,不在意灵力天赋的体修门派虎头山,还有那缥缈于天外的白玉京。
至于第七个门派——
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厉害的人物,被灭了门;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这第七个门派,是有人记错了。
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没人说得清。
如今的凡间魔气肆虐,百姓饱受魔物侵扰之苦。以玄天剑宗为首的门派各自划分了负责的区域,但凡达到金丹期的弟子都需巡查民间,保卫良田与村庄的安全。也只有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机里,他们才能真正检验自己的实力——这就是万法大会。
“所谓万法大会,也就是一群闲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好苗子,是这样吧,雨诺?”
萧凝玉捧着一摞卷轴,目光恹恹地扫过上面的文字。这些都是凝雪参加过的历届万法大会的记载,虽然距离上一次大会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人间势力想必也早已变了模样,但对于对凡间一无所知的萧凝玉而言,这些也不过是聊胜于无。
但很显然,她对这个大会连一丝兴趣也无。
人间如何,根本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卷轴很快就被她随手扔到了地上。
雨诺弯腰一一捡起,妥帖地收进匣子里,低下头,语气恭敬:“长老,四十九位仙娥已在外等候。”
萧凝玉淡淡地“嗯”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门前。
宫门口,两列仙娥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人人手执银质香炉,身着粉衣罗裙,袅袅香烟从炉中飘散而出。她们的脸上挂着弧度相同的笑容,见萧凝玉出来,齐齐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雨诺走到前列,将一幅画卷抛向空中,手持青玉笔,轻轻一点。只见那重峦叠嶂的山水墨画徐徐展开,连接人间的大门同时出现在了万法大会的上空。
万法大会由三大宗门轮流举办,今年的东道主正是天下第一仙门——玄天剑宗。
玄天剑宗坐落在延绵千里的南岭山脉中。山势险峻,路途荒寂,仿佛是为了考验来者的决心——寻常人穷尽一生恐怕都无法抵达此地,即便是宗门弟子,也至少要修到金丹期才有能力下山。
此刻,向来安静的宗门后山已经被削平,用作大会场地。各门各派的门主与新秀们云集于此,下方的年轻弟子们正热热闹闹地交流感情,端坐于上座的前辈们也在互相寒暄。觥筹交错间,忽然,天空炸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道门扉凭空浮现。
主座上的玄天剑宗宗主叶皓卿立时起身迎接。
原本叽叽喳喳的弟子们也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向空中。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鸣叫,数只金羽的神鸟从门中飞出——它们通体由灵力凝结而成,羽翼舒展间金光流转,在所有在场者的头顶盘旋,每振一次翅,便引发一阵灵力的涟漪波动。
紧接着,提着香炉的仙娥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长长的飘带在风中翻飞起舞,与香炉中升腾的烟雾融为一体。那些白色的烟气缓缓聚拢在她们脚下,化作一朵朵流云,托举着四十九位仙娥从天而降,翩然落于人间。
王小艾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奇,使劲晃着哥哥的手臂:“哥!哥!她们就是神仙吗?我要是刻苦修炼,是不是也能去仙宫啊?”
青年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小笨蛋,白玉京只收女子,你可去不了。”
一听自己去不了,小少年的嘴刚想瘪下去,就听见四周传来一阵惊叹,他下意识抬起头,眼前骤然一亮——
“哇——”
众人本以为,那些面若桃花的仙娥已是一等一的美人了。直到她出现,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宽大洁白的云锦衣裙如泼墨般铺展而下,银色的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高高的发髻上错落有致地插着银簪,发冠的正中嵌着一轮圆月般的玉盘,光华流转。比那月光更明亮的,是她的双眸——清冽如寒潭,此刻没有半分情绪,毫无波澜。眉心一点朱砂痣,又让她不至于清冷得不近人情。
待到萧凝玉一行落于场地中央的圆形看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皓卿。他双手合抱于胸前,恭声道:“玄天剑宗叶皓卿,在此恭候仙京使者。”
萧凝玉外放的神识在瞬息之间便扫过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境界。毫无疑问,眼前这个男子应当就是凝雪册子里所记载的——人间最强之人。
她还算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本届万法大会,由我来裁断。”
叶皓卿微微颔首,抬手为她指引了东侧的第二个位置:“凝玉仙子,请上座。”
万法大会的规则向来如此——参与者只能是修为在元婴期以下、年龄不过而立的宗门弟子,通过单人赛与团体赛两种方式决出第一名。而白玉京使者带来的四十九位仙娥,则作为耳目,将赛场上的每一点信息传达给使者。因此,这场比试的胜负权柄,尽在萧凝玉一人之手。
作为最后到达的一方,萧凝玉落座之后,这次大会才算正式开场。
首先由叶宗主致辞。他起身立于看台中央,望着台下朝气蓬勃的年轻弟子们,目光中颇有欣慰之色。
“此道艰难,”他朗声道,声音远远传开,“诸位求道之路,或独身一人尝尽离别之苦,或挫折不断历尽万难。然则无论路有多远,也应当将悯善之心刻入骨血,万不可再铸当年大错……”
后面的内容,萧凝玉没有听。
她无聊得快要入定了。
直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稍稍掀了掀眼皮。然而当她顺着感觉望向右侧下方时,那道视线的主人早已混入了人群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宗主的激励之辞一直讲到下午。正式比赛要等到明天才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各门派的弟子可以随意参观玄天剑宗。
对于长年封闭白玉京的人来说,凡间之人无法窥其根本,白玉京也同样不在意人间琐事。因此,若萧凝玉想对这里有所了解,有一个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藏书阁。
百尺高的穹顶之下,数万册藏书按序排列,静谧得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宫殿。此刻,空旷的楼阁里只有垂下的纱幔在风中轻轻飘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所有藏书按照用途和年份,一层一层向上垒起。萧凝玉要找的是百年前的人间除妖录,上面记载了百年来各门派斩杀的妖级以上鬼怪的详细信息。她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整个人全然忘我地沉入了那些泛黄的书页之中。
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托盘碰触石桌发出的声响,终于唤醒了浑然忘我的萧凝玉。
她迅速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是个样貌普通的男子。灵力不高,穿着玄天剑宗外门弟子的服饰。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将一个茶盘轻轻放在桌边。
“您看了好久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喝点茶。”
萧凝玉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平庸的废物之后,眉梢微拧,语气毫不掩饰地嫌弃道:“滚出去。什么东西就敢拿过来。”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道灵力打出——那人连人带茶被扫出三米开外,托盘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他也不恼。
弯下腰,将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干净,用袖子仔细擦干地上的水渍,然后乖乖地转过身,消失在了萧凝玉的视线之外。
一本本的书散落在地。萧凝玉没有把它们放回原处的自觉。
待到收到雨诺的传信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万法大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她路过藏书阁大门时,看见一个手里拿着扫帚、靠在柱子上睡过去的身影。
是昨天那个废物。
原来是打扫藏书阁的。
灵力太低了……她心想,低到我都没察觉到这里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