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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探寻线索

林间杂草丛生,荆棘与藤蔓纠缠在一起,连一条供人行走的小路都没有。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地遮蔽了天空,枝叶密不透风,只有偶尔从缝隙间漏下几缕细如发丝的光线,让人几乎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的潮湿气息,混着枯叶发酵的酸味,脚踩下去,松软的泥地便无声地吞没脚踝,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

这片林子仿佛没有尽头。

连着三天不眠不休地赶路,阿方现在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起来都费劲。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又被体温蒸出白色的雾气。

忽然,前面传来一道带着愤怒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闷热的空气。

“你的腿是摆设吗?怎么走得这么慢!”

阿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飘”在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萧凝玉踏在离地寸许的空中,衣袂无风自动,连脚步都不沾泥泞。他连忙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眉眼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谦卑:“前辈,对不住,我的修为太低了……我会尽量跟上您的。”

树木太多,太高,就算萧凝玉把他拽到天上飞,从云端往下看也只能望见一片连绵不绝的墨绿色树冠,压根瞧不见地面上的任何痕迹。所以,只能委屈尊贵的使者大人屈尊降贵,和一个小小的筑基弟子走这条泥泞的土路。

自那日离开连峰山,已过了整整两个月。

他们一共探寻了十四处有妖尸出没的地方,但全都一无所获。不是当事人早已死绝,连尸骨都化作了黄土,就是活下来的人根本什么都不记得,问东答西,鸡同鸭讲。再加上阿方天**管闲事,路上遇到谁家有个难处都要停下来搭把手,替人除个低阶小妖、帮人修个破房子,七七八八的事情浪费了不少时间——难怪她如此暴躁。

为了不让白玉京使者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阿方还特意献上了一件玄门的法器——“认不出”。这东西只要佩戴在身上,旁人若不仔细盯着看,根本无法分辨其原本的相貌,就像蒙了一层看不透的薄纱。但代价是,这样一来也没法和玄门在各处设下的驿站取得联系了,万法大会也不知怎样了。

阿方一边想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萧凝玉身后。眼前的丛林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约莫十亩的开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房屋的废墟,残垣断壁已经被风雨侵蚀了上百年,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最东边有一条河流,水声潺潺,倒还算清澈。可这里半个人影也没有,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所以,线索又断了吗?

“轰——”一声巨响。

碎石瓦砾四溅,尘土冲天而起。原本还有些残骸的地面瞬间被轰出一个大坑,什么都不剩了。萧凝玉收回手,连头都没回,转身就要向下一个地点出发。

阿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连忙出声招呼:“这里以前确实有人住过——看。”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阶。露出水面的部分有三块巴掌厚的石板,层层叠在一起,边缘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缝隙间嵌着深绿色的苔藓。这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人洗衣舀水用的。

“然后呢?现在都死了。”

萧凝玉站在河边,冷眼看着蹲在石阶旁的阿方。河水映出她的倒影,那双眼睛比水还要凉。

阿方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也不一定。这水是活的——活水就有源头,顺着水流走,说不定可以找到他们后人移居的村落呢。”

萧凝玉没有接话。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剜过来。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冷意:“如果这次仍没有收获,你就可以埋在这里了。”

阿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直觉告诉他,这位不是在开玩笑。

他默默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后背凉飕飕的。

远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阿方望着那道细弱的烟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万幸,这次看来,小命有可能保住了。

“哞——”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罐。一头大黄牛站在田埂上,看着走近的两个人,用力地甩了甩尾巴,赶着飞来的小虫,又抬脚,不轻不重地挡在了小牛犊前面,浑浊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阿方绕过牛庞大的身躯,看见一个戴着破草帽、一身粗布麻衣的老头——正躺在牛车上的稻草堆里小憩。草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胡子拉碴的下巴。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全然没有感觉到有个人已经站在了跟前。

“大爷,醒醒,问个路。”

阿方伸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老人这才悠悠转醒,掀开草帽,露出一张被日头和风霜磨砺得沟壑纵横的脸。他眯着眼看了看阿方,语气里带着被打扰午睡的不耐烦:“干嘛?一边去,去。”

阿方带着笑脸,微微弯下腰,姿态放得很低:“叨扰了,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前面村子里,有从上游搬过来的人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头掀起一个眼皮,慢吞吞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样貌平平的青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要从那张普通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半晌,他失望地摇摇头,撑着稻草堆起身,越过阿方想去牵牛——

然后他看见了萧凝玉,随即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站在几步开外,正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的牛——不是看,是盯,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把那头黄牛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牛被看得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老头回过神来,心里一紧。这女子身上的气势……不对劲,上前想看个究竟。

阿方心叫不好,急忙挡在萧凝玉身前,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把这老头砍了。

但老头忽然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您就是村长家请来的仙人吧?快快快,这边走,时候不等人啊!”

不容人细问,他抓住阿方的胳膊就把人往村子里拽。动作快得像怕人跑了,枯瘦的手指钳子一样箍在阿方小臂上,力气大得出奇。匆忙间,阿方回头看了一眼萧凝玉——确定她不紧不慢地跟上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村子不算大,约莫五十来户人家。泥墙草顶,高低错落地挤在一片缓坡上。可现在门窗紧闭,不见半个人影,只隐约从缝隙中透出些细微的声响——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低泣,妇人喃喃的祈祷,带着惶恐与无奈,像是被闷在瓮里的叹息。

阿方对眼前的景象太熟悉了。

被妖魔鬼怪侵扰的村庄,大多都是这副模样。即便向仙盟求助,能不能来、或者愿不愿意来,都是两说。在魔气远远高于灵息的当下,修士少而魔物横行,普通人只能活在妖魔无休止的折磨下,像是一群被圈养在围栏里的牛羊,不知道哪一天厄运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停在村里唯一一家看着还算气派的瓦房前。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墨迹模糊。老头上去就狂敲门,巴掌拍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长生呐,长生!快开门!仙人来啦!你家娘子有救啦!”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子。他的胡茬已经冒出一层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蓬着,像是好几天没有梳洗过。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瞳仁里像是燃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焦灼、绝望、又带着一丝不甘的挣扎。

他看见阿方和萧凝玉,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您二位……是来帮我们除魔的吗?”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求求您,快去救我娘子啊!她还有身孕!自从被掳去已经过了三日……现在——”

“不是。”

冰冷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老头和男子明显一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阿方赶紧接过话头:“是也不是!我们本来是想和你们打听一些事的,不过你们既然有难,我当然也会帮忙的。”

他笑起来,语气温和而笃定,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咳咳——长生,快把客人带进屋,别围在门口。”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

屋里还算干净,但四处都有被毁坏的痕迹——倒扣的凳子,缺了角的桌子,墙上一道深深的爪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肆虐过。三双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萧凝玉,老村长颤巍巍地端茶倒水,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好茶叶全翻了出来,当成神仙一样供着。

萧凝玉看也不看,她甚至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开口就问:“当年被妖尸带走的孩子,在哪?”

老村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儿子——那个叫长生的男子——咬了咬牙,突然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先把我娘子带回来。”

他这话明显是在胡诌。阿方心里一阵无语,刚想劝萧凝玉先去救人——

话还没说出口,空明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水,冷意浸骨。

“你威胁我?”

萧凝玉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像冰面下暗涌的激流。

阿方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劝这位姑奶奶不要随便杀人。

“他娘子和孩子都被抓走了,”阿方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软,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要是救不回来,他估计也活不下去。您现在杀了他也无用。”

“你废话太多了。”萧凝玉的目光没有从长生身上移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如果他不说,我会让他全家一起死。”

阿方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大概能摸清她的想法——她不接受比自己弱的人的任何要求,无论那要求合不合理。而自己之所以还能活着,大概……是因为还有用?

可眼下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阿方心一横:“我去救人。”

“就你?”这话是村长儿子说的,满是不信任地上下打量阿方,那眼神看得人真想揍他一顿。

“你不能去,”萧凝玉终于将目光转向阿方,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妖气浓郁,你打不过。”

阿方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赧然的笑:“我是您的狗嘛——就当是探路。说不定……”他顿了顿,刻意放慢了语速,“这妖怪在这里活了很久,能知道些什么。”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但眼睛还是偷偷地往后瞥。

果然。

在听见“可能有线索”几个字后,萧凝玉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收起剑,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白色的流光,率先冲向了深山之中。

原本的青山绿水如今已被魔气腐蚀。土地变得焦黑干裂,像是被大火烧过;树木枯败,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冤死之人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许久都没有人去收拾,那味道黏稠得几乎能尝出来,让人的胃一阵阵地翻涌。

阿方沿着萧凝玉飞走的方向,拼尽全力地追去。

越是靠近妖怪的老巢,路上的尸骨就越多。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白骨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已经风化发脆,踩上去就咔嚓一声碎成粉末。其中还有些穿着制式相似的衣袍——那是玄门弟子的服制,衣料已经褪色腐烂,但依稀能辨认出门派的纹章,想必都是从前赶来剿灭妖物却失败的枉死之人。

可惜,如今的人间,这种盘踞多年的妖怪太多了,举整个修真界的力量也除之不尽。

在距离巢穴百丈远的地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妖怪尸体。东一只西一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断面整齐得像被利刃裁开的纸张。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和万法大会上那些金色飞鸟散发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等阿方好不容易翻山越岭、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妖怪的老巢和小弟们已经被“扬”了。

自己吃着晚饭好好的,突然一道金光劈过来,锅碎了,小弟死了,洞府也没了。要不是它早年跟其他大哥混过,有点临场反应,把抓来还没吃上的女人挡在身前,恐怕自己也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此刻,那只肥硕的绿色□□精正瑟瑟发抖地缩在洞府残骸的角落里,一只蹼爪死死攥着那女人的后领——长生娘子已经哭得快要断气,脸色惨白如纸,肚子隆起的弧度在破烂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萧凝玉已经相当不耐烦了。今天尽是一帮废物在挑衅自己。她余光瞥见一个笨拙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奔过来,便懒得再同这只肥妖怪多说一个字,收了剑,袖手而立。

黑天瞎火的,阿方又赶路赶得急,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从头发丝到鞋底全是烂泥,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气喘吁吁地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底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那□□精原本吓得魂飞魄散,绿色的皮肤都吓白了三分。可它定睛一看阿方——这点灵力,约等于没有——顿时心大了。

“哈哈哈!”它咧开大嘴,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脏成这样的玩意儿,我都不稀罕吃!”

今天不停地被挑衅的,不只有萧凝玉。

还有他——阿方。

他停下喘气,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抬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袖。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的从容。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那只比他高出两个头、浑身疙瘩的绿色□□精,冷冷一笑。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放了这位姑娘,然后回答我的问题。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你会连死都是奢求。”

放完狠话,他神态自若地、不紧不慢地、理所当然地……走到了萧凝玉身后。

□□精原本悬起来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它不慌了,不慌了。

它伸出蹼爪,慢悠悠地抚摸着怀里哭得快断气的长生娘子,指尖在她颈侧轻轻划过,又凑近嗅了嗅人肉的香气,陶醉地眯起了那双凸出的大眼睛。然后它转向萧凝玉,裂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绿色的尖牙,笑容里满是狂妄与猥琐。

“原来你们是想问东西啊?”它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嘶嘶地响,“要问什么?那个人的踪迹?”

哎?阿方微微一愣。

它竟然还真知道什么,这倒是没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