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5日·早上
利卡醒得很早。
窗外慕尼黑的冬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开着,把窗帘映出一道淡淡的橙色。
他侧过头,看了克罗斯一会儿。
克罗斯还在睡,呼吸很匀,眉头松开的,床头柜上那束满天星的轮廓在晨光里隐约可见,旁边放着那个棉绒小提袋,里面是那颗蓝色的宝石,昨天晚上克罗斯把它放在那里的。
昨天发生了什么,利卡在黑暗里躺着,把昨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悲大喜之后克罗斯早早困了,眼睛开始涩,弦松下来,靠着利卡,很快就睡过去了。利卡抱着他,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心里很满足。
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就是那句话,就是这一辈子。
利卡在心里把这些想了一遍,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起身,去厨房喝了杯水,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慕尼黑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色。
他想起昨天晚上临时决定好的事情。
今天,他要去纹身。
2011年1月5日·出发前
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克罗斯一眼——还在睡。
利卡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贴在床头柜旁边:出去一趟,早饭在厨房,等我回来。
然后换好衣服,拿上包,轻轻把门带上。
2011年1月5日·纹身店
那家纹身店在慕尼黑市区,利卡在路上查的,评价不错,擅长精细图案。
他进去的时候,纹身师正在整理工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臂上有很多纹身,抬起头,打量了利卡一眼:"预约了吗?"
"没有。"利卡说,"临时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空档。"
纹身师看了看日程,点了点头:"你很幸运,今天上午有时间。你想纹什么?"
利卡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了一下,说:"一个花瓣。"
"什么花?"
"满天星。"他停了一下,"满天星的一片花瓣,很小,放在胸口,心脏这里。"
纹身师拿出纸,画了一个草图,把纸推过来:"大概这个形状?"
利卡看了一眼,点头:"对,就这个感觉,但再小一点,细一点,像是真的花瓣。"
纹身师修改了几笔,重新推过来,利卡看着那个细碎的、轻薄的花瓣形状,在纸上停了两秒。
"还有一个要求。"他说,"UV墨水,紫外线下才能看到的那种。"
纹身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隐形纹身维护麻烦一点,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我知道。"利卡说,"我就是要这个。"
纹身师停顿了一下,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可以,你把上衣脱了,说一下具体位置。"
利卡脱下外套和上衣,指了指左胸,心脏正上方,靠里的位置,说:"这里,小一点,就贴着皮肤,不要太张扬。"
纹身师俯身,在那个位置用笔轻轻标了个记号,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就这里。"
然后他拿起草图,重新看了一眼,说:"你说要小的,这个位置,做出来大概就一厘米左右,平时真的完全看不出来,连你自己在镜子里看都很难看到,确定吗?"
"确定。"利卡说,"就要这样。"
纹身师看了他一眼,确认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始准备。
2011年1月5日·过程
针落下去的时候,利卡没有动。
他在美国打橄榄球的时候接受过不少物理上的冲击,这点刺痛算不了什么。他就是坐着,看着窗外,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的车声,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在想昨天克罗斯说的那句话。
"那我陪你一辈子。"
克罗斯不说没把握的事。
利卡低下头,看着那个位置,纹身师正在特殊灯光的辅助下专注地工作。
"第一次纹身?"纹身师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
"嗯。"
"怎么选了这个位置,不想让人看到?"
利卡想了想,说:"想让一个人看到。"
纹身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只有一个人?"
"一个就够了。"
纹身师没有再说话,继续工作,但笑了。
2011年1月5日·结束
纹身师把最后一步做完,用纸巾轻轻擦了擦,把特殊灯关掉,递过来一个小的紫外线手电筒,说:"照一下,看看效果。"
利卡接过来,对着胸口照了一下。
在紫外线的光下,那片花瓣出现了——细碎的,轻薄的,真的像满天星的一片花瓣,贴着皮肤,小小的,不张扬,但清清楚楚。
利卡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紫外线手电筒还给纹身师,说:"还有一个要求,我没有提前说,不好意思。"
纹身师:"说吧。"
"这个花瓣,我每年1月5日都会来,再添一片。"利卡说,"能不能帮我设计好,让以后每年添的花瓣,最后能拼成一朵完整的满天星?"
纹身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那个眼神停了更久,然后他说:"你知道要多少片才能拼成一朵完整的满天星吗?"
"不知道。"利卡说,"但我有的是时间。"
纹身师沉默了几秒,拿出纸,开始画,画了一朵细碎的满天星,把花瓣一片片标出来,数了数,说:"大概十到二十片,看你想要多密的花,每年一片的话……"
"十四年。"利卡说,"就十四片。"
纹身师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没有问,就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画,把那朵满天星的花瓣排列设计出来,把第一片标出来,说:"今天这一片,就是这里,角度是这个,以后每年来,我帮你按这个位置和角度接下去,最后会是一朵完整的花。"
"好。"利卡说,"谢谢。"
纹身师把那张设计图装进一个信封,递给他:"你拿着,以后每年来的时候带上,不管是不是找我,让纹身师参照这个来。"
利卡接过来,把信封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他付了钱,穿回上衣,在离开之前,又拿出那个紫外线手电筒,对着自己胸口照了最后一眼。
那片花瓣在紫外线的光下,细碎的,轻薄的,很小,但在那里。
第一片。
2011年1月5日。
2011年1月5日·回公寓
克罗斯已经醒了。
利卡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利卡早上留出来的早饭,已经吃了一半,手里拿着那张便利贴,看着上面的字,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利卡换了鞋,把包挂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克罗斯放下便利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了。"
"办了点事。"
克罗斯:"什么事。"
"秘密。"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早饭。
利卡在对面坐着,看着他,一直笑着。
那个花瓣就在他胸口,心脏上方,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却让利卡很幸福。
克罗斯吃完,把碗推开,靠着椅背,看了利卡一眼,说:"你今天出去就这一句?"
"嗯。"
克罗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利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又热了一下,那种很满的感觉又来了,他低下头,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克罗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几年后
克罗斯发现那片花瓣,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2016年,冬天。
那天两人在马德里,傍晚,卧室里的光线很暗,克罗斯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顺手开了床头灯,但灯刚好坏了,那种接近紫外线的蓝光——
他愣了一下。
利卡胸口,心脏上方,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光下出现了,是花瓣的形状,细碎的,轻薄的,贴着皮肤,有好几片,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一朵正在成形的花。
克罗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没有动。
利卡注意到他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克罗斯,没有说话。
克罗斯:"什么时候纹的。"
"第一片,2011年1月5日。"
克罗斯:"每年一片?"
"嗯。"
克罗斯沉默了很久,把床头灯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那道光照在利卡胸口,六片花瓣,清清楚楚,在那道蓝光里,像是真的满天星,细碎的,刚好长在心脏上方。
他低下头,在那片花瓣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利卡,眼眶有点热,他不打算承认,但是有忍不住。
利卡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伸手,把他的头发摸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放下来。
"还有九片。"利卡说。
克罗斯听到这句话,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眶里那点热意已经压下去了,他看着利卡,说:"九片。"
"嗯。"
"那就还要九年。"
"嗯。"
克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床头灯修了一下,光线恢复正常,那些花瓣消失了,皮肤重新变成干净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2024年1月5日
利卡去的那家纹身店,还是慕尼黑那一家,他每年都去,不管那年在哪里,1月5日,他都会回慕尼黑,去那家店,让纹身师按着那张设计图再添一片。
纹身师换了人,换了几次,但他每次都带着那个信封,把那张设计图拿出来,说按这个来,对方就按着来。
2024年,第十四年。
他坐在纹身椅上,衬衣脱了,纹身师拿着紫外线手电筒照了一眼,数了数,说:"十三片了,今天是最后一片。"
"嗯。"
纹身师照着设计图,找到最后一片花瓣的位置,开始工作。
他想着这十四年。
2011年,第一片,那天早上克罗斯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出去,纹完了回来,说办了点私事,克罗斯没有多问。
2013年,第三片,他们把慕尼黑的公寓买下来了,第一个家,他早上去纹,回来的时候,克罗斯在厨房做咖啡,让他赶紧换衣服。
之后每一年,克罗斯都记得,每年1月5日,利卡都会一大早出去一趟再回来。
克罗斯从来没有再说过别的,但2016年之后,每年1月5日,他都会在利卡出去之前早起,把早饭做好,等他回来。
就这样,一年一年。
2024年1月5日·结束
"好了。"纹身师说。
利卡低下头,接过紫外线手电筒,对着胸口照了一下。
那朵满天星,在紫外线的光下,完整地出现了。
十四片花瓣,从2011年到2024年,一片一片,排列成一朵细碎的满天星,贴着皮肤,就在心脏上方,小小的,不张扬。
利卡看着那朵花,在那道光里,看了很久。
十四年。
他想起克罗斯说的那句话,2011年1月4日,是十四年前的昨天——"那我陪你一辈子"。
一辈子还没有结束,但十四年,十四片花瓣,这朵满天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计量方式。
他把紫外线手电筒还给纹身师,说了声谢谢,穿回衬衣,把那个信封叠好,最后一次放进包里,出门。
外面慕尼黑的冬天,很冷,但有阳光。
他给克罗斯发了一条消息:在回来路上了。
克罗斯回得很快: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公寓方向走。
2024年1月5日·公寓
克罗斯在厨房,听到门响,在厨房里没有出来,说:"坐着等一下。"
利卡换了鞋,把包放好,在餐桌旁坐下来。
克罗斯端着东西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他,拿起叉子开始吃。
两人吃饭。
吃到一半,克罗斯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利卡,说:"拿来。"
利卡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把那个信封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克罗斯接过来,打开,把那张设计图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那张纸已经折了很多次,边角有点磨损,但上面的设计图还清楚,一朵满天星,十四片花瓣,每一片都标着年份,从2011年到2024年,最后一片的旁边,纹身师用铅笔轻轻打了个勾。
完成了。
克罗斯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他把设计图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推回给利卡,然后拿起叉子,继续吃饭。
吃完,利卡收拾碗筷,克罗斯坐在那里,等他收拾完,站起来,说:"来。"
利卡跟着他去了卧室,克罗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紫外线手电筒拿出来,对着利卡说:"脱了。"
利卡把衬衣解开,克罗斯把紫外线手电筒打开,对着他胸口照。
那朵满天星出现了。
小小的,就在心脏上方,在那道蓝光里很清楚。
克罗斯就这么拿着手电筒,照着,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罗斯把手电筒关掉,那朵花消失了,皮肤重新是干净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电筒放回抽屉,抬起头,看着利卡,眼眶有点红,就是看着利卡。
利卡看着他,低下头,把衬衣重新扣上,然后抬起头,说:"完成了。"
"嗯。"克罗斯说,声音有点哑。
"以后不用去了。"
"。。。"
利卡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走过来,把他抱住,结实地手臂压着他的肩抱着他。
克罗斯回抱把脸埋进他肩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整个人松下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慕尼黑冬天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
床头柜上,还是一束满天星和放在旁边的蓝宝石。
克罗斯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说:"下次去纹身,带我一起。"
利卡愣了一下,看着他:"纹什么。"
克罗斯想了想,说:"不知道,到时候看。"
利卡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说:"好。"
就这样,两人重新出去坐在沙发上,克罗斯拿起书,利卡靠着他看电视,照片墙上贴满了十多年的照片,从第一张到最近的。
那朵满天星在利卡胸口,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见,只有在那道特定的光下才会出现,才会显出那个完整的形状来。
十四片,十四年,一朵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番外·《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