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得早,基地大厅里难得热闹。几张沙发拼在一起,赖纳茨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把从更衣室顺来的理发剪,正对着马克斯的后脑勺比划。旁边围了四五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打光,有人端着杯子看热闹,还有两个在另一张桌上打牌,牌摔得啪啪响。
克罗斯和利卡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赖纳茨剪完最后一刀。马克斯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照右照,后颈那一小片被修得还算齐整,大家起哄说“还行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赖纳茨得意地把剪子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发。
克罗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利卡的肩膀。“你头发太长了。”
利卡正低头看手机,随口嗯了一声。
“我帮你剪。”克罗斯说。
利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克罗斯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跃跃欲试。利卡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把理发剪,又看了看赖纳茨刚剪完的那个还算能看的后脑勺,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吧。别剪太短。”
他坐到茶几前面的椅子上,继续低头看手机。克罗斯拿起剪子,站在他身后,像模像样地梳了梳他后颈的头发。利卡的头发确实长了,发量又多,冬天干燥,一梳就炸起来,蓬蓬地堆在耳朵两侧。
克罗斯第一剪下去,剪掉了一小撮。碎发落在利卡肩膀上,他没什么反应。第二剪,第三剪。克罗斯的动作越来越快,剪子咔嚓咔嚓地响,碎发一撮一撮往下掉。他先从后颈开始,剪到耳侧,然后绕到前面,越剪越觉得不对,但手停不下来。
大厅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打牌的那两个放下了牌,赖纳茨端着杯子,马克斯举着手机,几个人都看着克罗斯的手和利卡的头顶。克罗斯剪左边的时候右边翘起来一撮,他去修右边,左边又短了一块。他抿着嘴,眉头越皱越紧,剪子越动越快。
利卡还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浑然不觉。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只有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和暖气管道偶尔的咕噜声。赖纳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马克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对准利卡的头发,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克罗斯的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原地蹭。他的耳朵红透了,剪子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利卡终于感觉到不对,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来。他先看到的是对面几个人的表情——赖纳茨把杯子举在嘴边忘了喝,马克斯的手机镜头正对着他,还有两个人肩膀在抖,明显在憋笑。
“怎么了。”利卡说。
没人回答。克罗斯站在他身后,剪子悄悄往回收了一点。
利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左边短得扎手,右边还留着一撮长毛,后颈被剪得坑坑洼洼,前面额角那一块几乎贴了头皮。他摸了一圈,手指停在一处,又摸了一圈,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克罗斯。
克罗斯把剪子藏在身后,嘴唇动了动。“……我觉得还行。”
大厅里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然后所有人像被点了开关,笑声轰地炸开。赖纳茨的杯子差点洒了,马克斯举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还有人拍着沙发扶手笑得直不起腰。利卡拿手机前置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沉默了三秒,然后也笑了,笑得无奈又有点想打人。
“托尼。”他说。
“我可以修。”克罗斯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别碰了。”利卡站起来,碎发从肩膀上簌簌往下掉。他摸了摸后颈,又摸了摸额角,叹了口气。赖纳茨笑够了,擦着眼角说:“附近那家理发店的老板我认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关门之后等你们。正常加钱就行。你们去跟基地负责人说一声,早点回来。”
利卡看了克罗斯一眼。克罗斯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子,耳朵红到脖子根,表情像一只做错事又不肯认的猫。利卡从旁边一个队友头上摘了顶毛线帽扣在自己脑袋上,然后伸手拍了拍克罗斯的肩膀。
“走吧。你付钱。”
克罗斯把剪子放下,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经过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们,有人还在笑,有人已经开始在群里发照片。利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帽檐下面露出一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鬓角,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发了。”
“已经发了。”马克斯晃了晃手机。
基地负责人在行政楼一层,值班的是个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利卡敲门进去,说他们要出去理发,晚点回来。负责人抬头看了看利卡帽子下面露出来的那几缕长短不一的头发,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耳朵红了一片低着头看地板的克罗斯,沉默了两秒,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早点回来。”
利卡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克罗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停车场,冷风从帽子边缘灌进来,利卡缩了缩脖子。坐进车里之后他摘下帽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戴回去了。
“别看了。”克罗斯说,声音闷闷的。
利卡发动车子,驶出基地大门。科隆的夜路两侧灯火稀疏,暖气慢慢把车里烘热。克罗斯靠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对不起。”
利卡没说话,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格,方向朝克罗斯那边偏了偏。
理发店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旧围裙,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赖纳茨提前打过电话,他站起来迎接的时候看了一眼利卡摘掉帽子之后的头发,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忍住了。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利卡坐下来,老板围着椅子转了两圈,手指拨了拨那些长短不一的发茬,又看了看镜子里利卡的脸型。他沉吟了一会儿,用带着科隆口音的德语说:“原来的发型修不回来了。差得太多了。只能全剪短。”
利卡闭了闭眼。“能救吗。”
“em...可以剪圆寸,两边的头发太短了只能推,顶上还好。”
利卡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克罗斯。克罗斯正低着头抠沙发扶手上的皮,耳朵还是红的。利卡叹了口气。“剪吧。”
推子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克罗斯抬起头。利卡脑勺上那些被剪得坑坑洼洼的头发一绺一绺落下来,露出底下青色的发根。老板手法很稳,推子贴着皮肤走,一寸一寸推过去。利卡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偶尔推子经过后颈的时候肩膀微微缩一下。克罗斯坐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二十分钟后,老板用刷子扫掉利卡脖子上的碎发,把椅子转过来。镜子里的人顶着一颗圆圆的平头,轮廓干净利落,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因为没了头发的遮挡反而更清楚了。利卡睁眼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短得扎手。他又摸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行。”
克罗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镜子里看他的头发。利卡转过头看他,眉毛挑了挑。“满意了?”
克罗斯的嘴唇抿了一下。“……挺好看的。”
利卡没理他,站起来抖了抖,从克罗斯身上摸出他的钱包去前台付钱。
两个人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科隆冬夜的街道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利卡的光头在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暖色,克罗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利卡没有立刻解锁。他转过身来面对克罗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平头在路灯底下显得格外利落。
“托尼。”
克罗斯站住了,看着他。
“下次别给我剪了。”
克罗斯的嘴角动了动。“哦。”
利卡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短得几乎感觉不到摩擦。他叹了口气说:“先练习,我给你买一些练习用的头模,不然我怕我下次要成光头了。”
坐进车里之后暖气重新包围过来,克罗斯系安全带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其实真的还可以。”
利卡发动车子,没接话。只是用手拍了拍他握紧的拳头。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宿舍楼的窗户大半暗着,只有门厅那盏旧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厅里那几张沙发还没散。
赖纳茨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副牌,但牌面朝下扣着,明显早就没在打了。马克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横屏拿在手里,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同一个屏幕。茶几上那几撮碎发还在,旁边多了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和几个空杯子。听到门响,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利卡脑袋上。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沉默。
利卡站在门口,帽檐底下露出的头发在门厅的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青。他看了他们一圈,没说话,伸手把毛线帽摘了下来。
大厅里的笑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赖纳茨拍着地毯,薯片袋子被震翻了。马克斯举着手机往前凑了两步,镜头对准利卡的头发,嘴里说着“让我拍一张让我拍一张”。另外两个人笑得歪在沙发上,一个捂着肚子,一个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没走。”利卡说,语气很无奈。
“我们本来走了,”赖纳茨擦着眼角,“走到楼梯口想想又回来了。就等着看这个。”
利卡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得扎手。他没什么表情地走到茶几旁边,从薯片袋子里捞了一片塞进嘴里,然后坐到沙发扶手上,任由马克斯围着他拍了三四张。克罗斯站在门厅那盏灯下面,没往里走,耳朵还是红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地板。
“托尼,”赖纳茨抬头喊他,“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啊。”
克罗斯没动。
“你给他剪的,你得负责。”马克斯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照片,屏幕上利卡顶着短短的圆寸,表情平静,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利落。“不过说真的,比我想的好。利卡你这个发型其实挺好看的。”
利卡没理他,伸手又捞了一片薯片。赖纳茨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克罗斯面前,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那个剪法我真的很好奇,左边短右边长,后脑勺跟被啃过一样。你怎么做到的。”
克罗斯的嘴唇抿紧了。“第一次剪。”
“第一次你就敢下手。”赖纳茨摇了摇头,“下次拿电推吧。那个有卡尺,不会失手。”
克罗斯没接话。利卡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走到克罗斯旁边。他比克罗斯高大半个头。他伸手拍了拍克罗斯的肩膀。
“没事。”利卡说,“下次我头发长出来了,让他练。换个电推,带卡尺的那种。”
大厅里又笑了一阵。
赖纳茨端着杯子往楼梯口走,经过克罗斯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另一只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你胆子挺大”,然后笑着走了。剩下的人也陆续散了,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和空杯子没人收,就那么摊着。
利卡和克罗斯在门厅那盏旧吊灯下面站了一会儿。大厅空了,沙发上的碎发在灯下泛着很淡的光。克罗斯偏头看了看利卡的平头,从侧面看,后颈那一整片被推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色的发根,衬得他脖子很长,肩线很宽。
“真不丑。”克罗斯说,声音很小。
第二天早上克罗斯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天还黑着,窗外只有基地路灯的一点橘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地板凉,他踩到拖鞋上,披了件训练外套,拉开房门往洗手间走。
套间的洗手间在中间,门虚掩着,灯已经亮了,有水声。克罗斯推门进去的时候利卡正站在镜子前面,光着上半身,毛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管牙膏。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克罗斯站在门口,不动了。
昨晚在门厅昏黄的吊灯下面还不觉得,现在灯一亮,整张脸的轮廓全出来了,额头饱满,眉骨很深,鼻梁又直又挺,下颌线从耳根一直切到下巴,利落得像刀片划出来的。他刚洗过脸,水珠还挂在鬓角和脖子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平时被蓬松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全露出来了,眉毛浓黑,眼窝的阴影比之前深,整个人像从一张软布底下抽出来的一把刀。
克罗斯咽了一下口水。
利卡把牙膏挤到牙刷上,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别动。”克罗斯说。
他走过去从另一边的柜子里翻出剃须刀,利卡牙刷叼在嘴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克罗斯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嘴里的牙刷抽出来搁在洗手池边上,然后按了一下剃须刀的开关,嗡嗡声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
“你干嘛。”利卡说。
“别说话。”克罗斯用另一只手扶住利卡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转过去一点。剃须刀贴上利卡的鬓角,贴着皮肤慢慢往下走。利卡的下颌线在克罗斯的掌心里硬而清晰,剃须刀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震颤,碎发簌簌地落下来。克罗斯的动作很慢,拇指抵着利卡的颧骨下方,剃须刀从耳根推到下颌角,再沿着脖子侧面往下,每一道都贴着皮肤的弧度走。
利卡没动。他本来想说“你至于吗”,但嘴张了张没出声。克罗斯离他很近,低着头,睫毛垂着,目光全落在他鬓角和脖子的交界线上。他的呼吸拂在利卡的耳朵上,温热的,有一点甜甜的味道。剃须刀嗡嗡地响,克罗斯的拇指偶尔换一下位置,指腹按在利卡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力道,不容商量的。
利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克罗斯把他左边鬓角刮完,换到右边,又用同样的手法从耳根推到下颌,再从鬓角上面往下修了一道。昨晚理发店老板推的平头本来是从头顶往下越来越短,但鬓角和耳后那一片还留了一点发茬,现在被克罗斯用剃须刀贴着根刮掉,两侧彻底干净了,只剩头顶那一片还立着一指长的短发。利卡整张脸的锐气一下子全出来了,颧骨的棱角、眉骨的阴影、下颌的线条,像一把被重新开刃的刀,锋利得有点晃眼。
克罗斯关掉剃须刀,退后一步看了看。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利卡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光滑的,一点茬都没有了。他又摸了摸耳后。他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两秒。镜子里的人他几乎有点认不出来,五官被全部露出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安静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利的冷感,但眼睛又很亮。
他偏过头看克罗斯。克罗斯正低头把剃须刀关掉,手指在刀头上蹭了蹭,想把碎发掸掉。他的耳朵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利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克罗斯的嘴角。很轻,很短,像昨天在楼梯间里克罗斯亲他那样,只是碰了一下就退开。克罗斯的手停住了,剃须刀还握在手里,睫毛颤了一下。
利卡没有退太远,他的脸还在克罗斯面前,呼吸落在克罗斯的鼻尖上。然后他伸出双手,把克罗斯握着剃须刀的那只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克罗斯的手被他的两只手裹住,剃须刀的塑料壳还带着一点嗡鸣过后的余温。利卡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克罗斯的手背上,很轻地停了一秒。
“早上好,宝贝。”
克罗斯整个人一下子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剃须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下去,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咔嗒一声轻响。利卡还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池底的声音。
克罗斯终于把手抽回来,转身去拿牙刷,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刷牙。”他说,声音闷在水流里。
利卡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红透的耳廓,嘴角弯了一下。他也拿起自己的牙刷,重新挤了牙膏,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一个平头利落、鬓角干净的高个子,旁边一个低着头猛刷牙、耳朵红到透明的金发年轻人。利卡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克罗斯从镜子里瞪回来。
“别看了。”克罗斯含着泡沫说。
利卡把牙刷塞进嘴里,没说话。但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红着耳朵的克罗斯,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训练可以晚到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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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IF线·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