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慕尼黑的秋雨总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凉意,把整座城市洗刷得像是上世纪发黄的胶片。
托尼坐在医院附近那家转角咖啡馆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钢笔。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原本是想透过玻璃看看外面的街景散散心,结果外面除了雨还是雨,一辆自行车淋着雨疾驰过去,车铃铛响了一声,迅速被雨声吞没。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战术复盘笔记,和旁边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液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气泡,油脂凝成了褐色的薄壳,他懒得碰,也懒得续杯。
作为一个在范加尔手下和其他成熟球员争出场的年轻中场,他每天的生活除了训练就是琢磨怎么在球场上跑得更好。可有时候琢磨得太多了,脑袋里就像塞满了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窗外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他不想回空荡荡的公寓,训练基地今天也闭馆,于是就这么干坐着,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战术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盯着笔记本上某个传球路线出神时,身旁突然落下一道高大而炽热的阴影。
“嗨,托尼·克罗斯?”
来人笑得毫无防备,一头利落的短发被慕尼黑的秋风吹得有些蓬乱,浅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扑面而来的阳光气息,和这座略显沉闷古板的德国城市格格不入,也跟托尼此刻被雨水和冷咖啡泡得发蔫的心情形成了惨烈对比。
这就是托尼对利卡的第一印象。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德国后裔,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五岁移民美国,骨子里早就没了德国老派的那种刻板,笑起来没心没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
在穆勒的局上远远看了一眼之后,命运似乎觉得不够过瘾,干脆把克罗斯直接分派到了利卡所在的运动康复中心进行例行理疗。
起初,托尼是有些挑剔甚至冷淡的。他向来对这种过于热情、像个小太阳似的人物保持着本能的警惕。但利卡太聪明了,也太懂得怎么顺着毛摸。克罗斯喜欢安静,他就绝不多废话;克罗斯对战术挑剔,他就从不外行装内行,反而津津有味地听着对方分析场上的局势。
托尼当然知道这家伙在迎合他。那些刻意投其所好的小细节,几乎全写在利卡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那双眼睛每次看到他时都会不自觉地亮那么一截,嘴角压都压不住,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等摸头的大型犬。
可托尼不在意。在这个到处都是竞争、压力和舆论审视的职业足坛里,有一个人愿意毫无原则地围着你转,用最炙热、最毫无保留的偏爱来接住你所有的坏脾气和冷淡,说实话,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有几次,当利卡又一次精准地踩中他的喜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时,托尼看着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甚至会生出一种隐秘而恶趣味的念头:
——你这家伙,居然这么迷恋我?
他甚至会故意在某些时候冷着脸多一秒,看着利卡急得抓耳挠腮地想办法逗他,然后才慢悠悠地松一下嘴角,看对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理疗和刻意安排的"偶遇"中迅速升温。利卡学的是综合康复,按理说对职业足球的门道应该门清,可这家伙偏偏是个半路出家的伪球迷,平时只关心肌肉拉伤怎么恢复、踝关节活动度怎么提升,对教练组的战术博弈压根不上心。托尼有时候跟他吐槽范加尔的阵型安排,利卡听得直眨巴眼,最后老老实实说:"我其实没太听懂你说的那个'边后腰'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但听起来那个老头在为难你。他为难你,他就是坏人。"
这种毫无逻辑的护短,托尼居然很受用。
直到那次,克罗斯因为在场上连续几场被死板的范加尔按在替补席上,甚至公开在训练场边发生争执。
那天晚上他心情糟糕透顶地窝在公寓里生气,没开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外面又是慕尼黑那种黏糊糊的秋雨,滴滴答答敲得人心烦。
利卡拎着一袋急救药箱和热腾腾的披萨推门进来,听完前因后果,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等等……那个叫路易斯的秃头老头,就是一直在新闻里挑你刺的那个主教练?他疯了吗?把你按在板凳上,他眼睛是让大西洋的水泡瞎了吗?”
看着利卡义愤填膺、护短护得毫无逻辑的傻样,托尼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竟然硬生生被气笑了。
托尼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他伸出手,照着利卡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手感是短发茬粗硬的扎刺感——然后掀开披萨盒子,挑了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行了行了,你先冷静,披萨要凉了。"
那天晚上利卡留下来看了一部电影,又从冰箱里翻出了两瓶啤酒,两人靠着沙发肩并肩坐着看完了整部《驯龙高手》。利卡中间睡着了五分钟,脑袋歪过来砸在托尼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托尼颈侧,暖烘烘的。托尼没有推开他。
从那以后,两人的距离彻底越过了所谓的“朋友”界限。暧昧像是一层逐渐升温的温水,把彼此包裹在其中。谁也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早就弥漫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磁场。
直到那是个周五的深夜,托尼的公寓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两人刚结束了一场漫无边际的闲聊,空气里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利卡坐在沙发边缘,正低头帮托尼活动有些酸胀的小腿肌肉。他坐在地毯上,托尼的右腿搭在他膝盖上,利卡的手指干燥温热,从跟腱顺着小腿肚慢慢往上推,动作专业又轻柔,他做理疗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壁灯光线下投出两道淡灰色的影子。
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托尼身上飘。从手指底下那截苍白的小腿骨,到膝盖上方露出的半截大腿,到托尼懒洋洋靠在沙发背上的上半身,再对上托尼那双半眯着、正饶有兴味看着他的灰蓝色眼睛——然后火速移开,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了几下,心思早就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手指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从"专业按摩"变成了"无意识地在同一块肌肉上反复摩挲"。
托尼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心里烧得厉害、却还在那儿装正经的家伙。
他突然抬起脚尖,极其恶劣地隔着裤腿在利卡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利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干嘛?"
托尼没说话,只是动了动脚踝,用脚趾头勾了勾利卡的裤管,力气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你过来。
利卡的大脑大概宕机了整整三秒。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再次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放下了托尼的腿,从地毯上爬起来,膝盖有点笨拙地蹭上了沙发垫,整个人笼罩下来,手撑在托尼身侧的沙发靠背上,那道高大而炽热的阴影重新落在了托尼身上,比咖啡馆初遇那次更近、更热、更让人喘不过气。
"托尼。"利卡的声音有点哑,浅褐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你确定?"
托尼仰着头看他,嘴角勾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揪住利卡的T恤领子往下一拽。
"废话真多。"他说。
壁灯在他们身后安静地亮着,窗外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慕尼黑的夜空露出一小片干净的深蓝色。沙发角落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