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医生，我跟你讲，我这脚踝绝对是受了外星磁场干扰…”
托马斯·穆勒穿着一件极其显眼的休闲外套，大马刀似地横坐在理疗椅上，那张嘴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手舞足蹈地把昨晚离奇的“遛狗事故”绘声绘色地复盘了一遍。
这货自从脚踝扭了之后，嘴就没闲过，从今天早餐的白香肠不够咸——说“那肠子咸度跟慕尼黑十月节上兑了水的啤酒似的，一点灵魂都没有”——一直吐槽到昨天队友在训练赛里传了一脚像在喂狗的传球。“你见过遛狗吗？那人把球往我脚边三米外一推，我当时都愣了，我在想我是该追球还是该汪汪两声给他个面子。”
坐在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导师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熟练地戴上橡皮手套，显然对这位拜仁活宝的日常碎碎念已经免疫到快要原地坐化了。
站在一旁帮忙递器械的黑发实习生利卡，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原子笔。他其实是个地道的美式大男孩，平时满脑子想的都是NFL的达阵和冰球场上怎么把人撞进护栏，对于欧洲人疯狂痴迷的足球压根没放心上。要不是为了学分和导师的推荐信，他才懒得听这群身价几千万的球星在这儿废话。
可听着听着，利卡没忍住，冷不丁地搭了一嘴：
“那你这不行啊，穆勒先生。按你这物理受力分析，你那不是被外星磁场干扰，纯粹是核心肌群发力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巨婴。你这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不崴脚才怪，建议今晚回去单脚罚站半小时。”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老导师手里的动作一顿，极其惊讶地侧过头。
而穆勒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唰”地亮了，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哟！行啊小伙子！听这口音是美国来的吧？你评评理，我这叫灵动、这叫艺术前锋的直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巨婴了？要不是为了照顾这帮后卫脆弱的心灵，我刚才那一脚绝对能直接把球送进老特拉福德的网窝！”
“得了吧，就你刚才那个胡乱扭麻花一样的姿势，能把球踢进自家球门就不错了。”利卡嗤笑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拉过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要我说，你这膝盖之所以恢复得这么慢，全拜你那张一秒钟不说话就会死、多动症晚期一样的嘴所赐。你躺在这儿多消耗点卡路里，说不定韧带还能长得快点。”
“嘿！你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嘴这么损呢？”穆勒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指着利卡，“教授，你们医院从哪挖来的这宝贝疙瘩？我喜欢！太对我的胃口了！”
老导师默默地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极其明智地往后靠了靠，顺手端起了保温杯。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的绝世大喇叭。自从这个叫利卡的美国实习生搭了腔，穆勒平时做检查时那股烦躁劲儿全没了，俩人从昨晚吃了几个肉包子一路扯到拜仁食堂的土豆泥是不是放多了盐，嘴碎程度不相上下。最绝的是，一边吵架斗嘴，穆勒的肌肉居然跟着完全放松了下来，检查和拉伸配合得比谁都丝滑。
导师挑了挑眉，深藏功与名地抿了一口茶：嗯，挺好，不仅不用费劲哄病人了，还能顺便免费围观一场单口相声，血赚。
“来来来，利卡是吧？我跟你说，冰球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全是糙汉子拿棍子互殴。有空去训练基地看看，我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绿茵场艺术。”穆勒一边龇牙咧嘴地配合着复查，一边脑袋瓜子转个不停，嘴里叭叭叭输出。
“拉倒吧，艺术没看出来，草皮打滚的功夫倒是世界一流。”利卡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却熟练得要命，一把按住穆勒那只不安分的脚踝，“别动，再乱晃信不信我直接给你绑上石膏，让你这周只能坐在替补席上当个安静的吉祥物。”
“……行行行，算你狠！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心肠这么硬呢！”穆勒嘴上哀嚎着，眼睛里却满是遇到对手的兴奋光芒。
诊室里两个大老爷们你一句我一句，把严肃的医疗诊断现场硬生生聊成了脱口秀排练现场。门外的护士路过时都忍不住往里面瞅一眼，严重怀疑里面是不是在进行什么脱口秀录制。
二
慕尼黑市中心那座热闹喧嚣的维克图阿利安市场里，阳光正毫无遮拦地洒在一排排摆满了新鲜蔬果和香料的木质摊位上。
托马斯·穆勒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站在一个卖野生菌菇的摊位前，整个人宛如一尊历经风雨的雕塑，双眼放空，脸上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深深迷茫。
“羊肚菌……这玩意儿长得跟个缩水的小木桩似的，到底去哪找啊？”穆勒一边碎碎念，一边绝望地用手指戳了戳旁边一堆长相清奇的褐色蘑菇，“老板，这长得像外星生物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亲戚？”
卖菜的德国大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松露，年轻人，不买别用手戳。”
“咳，离远点吧，穆勒先生。再用你那尊贵的爪子戳下去，老板就要打你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穆勒猛地回过头，只见利卡正推着一辆金属菜篮车慢悠悠地晃过来。这美国大男孩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卫衣，肩宽腿长，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挑好的新鲜罗勒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架势不像是来买菜的，倒像是在巡视领地。
“噢！我的救命恩人、运动医学界的明日之星！”穆勒一见到熟人，瞬间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样，一把扑过去抓住利卡的胳膊，“快，救救我！丽莎今天心血来潮非要在家大显身手，给我列了张长达八百行的食材清单。我现在怀疑她不是想做饭，是想通过暗杀我来继承我的球鞋遗产。”
利卡嫌弃地把他的手扒拉开，顺手接过那张写得像天书一样的采购单，扫了两眼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拜托，托马斯，你老婆也没给你什么很难找的原料清单，买个食材被你搞得像在排雷。”利卡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推着车往前走，“行了，跟紧点。看你这晕头转向的样，要是让你空着手回去，今晚不仅没饭吃，你大概还得直接被赶去马厩跟马一块睡。”
穆勒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上，像个刚进城的游客一样碎碎叨叨：“那我这不是术业有专攻嘛！我擅长的是足球，又不是在菜市场斗智斗勇……哎，利卡，你平时真每顿饭都自己做？我还以为你facebook上发的照片是外卖摆盘！你一个二十一岁的美国小伙，不应该天天抱着大号披萨桶和可乐过日子吗？”
“少用你的刻板印象来侮辱一个对生活有追求的美食家。”利卡翻了个白眼，在一个卖地中海香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他熟练地挑出两盒品相极佳的迷迭香和百里香，顺手丢进购物车里，“我妈是个极其挑剔的美食爱好者，我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再说了，外面那些餐厅的油盐量简直是在对血管进行犯罪。”
穆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等利卡帮他把单子上的洋山芋、有机胡萝卜和那盒傲娇的羊肚菌全挑齐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啧啧，真不知道以后哪个姑娘有福气能把你领回家。不过说真的，兄弟，今天可是我和丽莎的结婚纪念日衍生小长假，我出来采购那是带着任务的。”
利卡正在挑西红柿的手微微一顿，斜眼瞥了他一眼：“结婚纪念日？那你两手空空地在这儿研究蘑菇？”
“对啊，丽莎只让我买食材……”穆勒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看着利卡那双写满了“你没救了”的湛蓝眼睛，后知后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等等……你的意思是，我还得买点别的？”
“废话。”利卡没好气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感情白痴，“你老婆在家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空着手回去，就算饭菜再好吃，你也得挨白眼。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在利卡的“威逼利诱”下，两人绕到了集市拐角处一家藏在复古花房里的独立花店。
莫奈色系的洋桔梗、开得热烈而优雅的红玫瑰，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花香，瞬间把满身草莽气的穆勒给整不会了。
“买这个，粉雪山玫瑰，配几枝白欧石楠。”利卡极其专业地指挥着花店老板包扎，还不忘转头斜眼看着正手足无措的穆勒，“记住，拿回去的时候一定要用一种‘我虽然笨手笨脚但我心里全是你的’眼神看着她，知道吗？别整你那副在球场上跟裁判耍赖的死样。”
穆勒抱着那束包装得精致漂亮的鲜花，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利卡跪下：“利卡！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回头我必须得去TUM给你送一面‘医术高超、拯救婚姻’的锦旗！”
“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利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花也买好了，食材也齐了，赶紧滚回去交差吧。下一次预约要是再听到你在抱怨腰酸背痛，看我怎么和教授说让他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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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IF线·美国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