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如约而至。
训练结束之后克罗斯在更衣室里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倒也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吹头发的时候多吹了两分钟，又因为一边起来了对着镜子做发型纠结了好一会。利卡在走廊里等他，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克罗斯出来的时候递过去。
克罗斯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可可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度刚好，和上次一样。他什么也没说，把盖子拧回去，拎着保温杯往停车场走。利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两根被同一根线牵着但没缠在一起的珠子。
科隆的二月还是冷。那家做苹果卷的店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脸小到差点错过，推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木架上摆着整排的果酱瓶，空气里弥漫着烤菠萝和肉桂的暖香。克罗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菜单翻了两页就找到了目标——菠萝卷配香草奶油和热樱桃酱，旁边还有一小球香草冰淇淋。他合上菜单的时候眼睫毛动了动，那种努力克制期待的样子让利卡在桌对面低下头假装看自己那份菜单，嘴角弯着。
菠萝卷端上来的时候酥皮还冒着热气，肉桂和糖的甜香裹着烤菠萝的酸甜扑面而来。克罗斯舀了一勺樱桃酱浇上去，深红色的酱汁沿着酥皮的纹路缓缓渗进去，然后又挖了一勺香草奶油堆在旁边。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很小幅度的，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
利卡坐在对面看他吃。他自己的那份也是一样的菠萝卷，但他的叉子搁在盘沿上，半天没有动。"你倒是吃啊。"克罗斯抬头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利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克罗斯瞪了他一眼，用手背蹭掉了。
"好吃吗。"利卡问。
克罗斯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又舀了一勺，把叉子朝利卡的方向伸了过去——悬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利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就着那叉子的弧度咬了一口。酥皮碎在他嘴里，热樱桃酱的酸甜和香草奶油的绵密混在一起，确实好吃。他咽下去的时候看到克罗斯已经把叉子收回去继续吃自己那份了，面无表情，但握着叉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着粉。
那天下午的课克罗斯比上次多撑了二十分钟才睡着。利卡感觉到右肩一沉的时候，低头看到克罗斯的额头又靠过来了，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利卡翻笔记的动作放轻了，连呼吸都浅了一些。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落在克罗斯的发顶上，把那片浅金色的头发照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像被晒化了的蜜糖。
下课的时候克罗斯自己醒的。他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利卡肩膀那一块卫衣的面料被压出了一小片皱褶，他的脸腾地热了，偏过头赶紧把鬼画符的笔记本装进包里。利卡只是低头把那片皱褶用手掌抹了抹，然后站起来收拾双肩包。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高速路两侧的灯光越来越密，像一条在地面上流动的星河。
那天之后——或者说，从某个没有明确起点的时刻开始——两个人的相处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涨上来了。克罗斯书桌上那摞图谱越来越厚，利卡开始在308待得更晚。起初是看书看到九点半，然后到十点，再然后到走廊灯灭了一半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的暖气把两个人都烤得懒洋洋的，利卡靠在椅背上翻看书，克罗斯侧躺在床上刷手机，偶尔两个人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利卡看书看到眼睛发涩，会抬起头来揉一下鼻梁。克罗斯的余光能捕捉到那个动作，然后他会把手机放下，拍拍床沿的空位。"坐这儿看。椅子灯太亮了。"
利卡会犹豫两秒。然后他合上书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克罗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的那一小片床单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利卡坐下去的时候那种温热从脊椎缓缓地爬上来，贴着后背。他翻开书的时候克罗斯就在他旁边半躺半坐，两个人肩胛骨挨着肩胛骨，隔着两层训练服的面料，谁都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利卡靠在那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从手里滑下来落在大腿上，克罗斯偏过头去看，利卡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眼睑底下有一片深灰色的弧影——最近赛程紧，训练课加得很满，克罗斯知道他为了赶进度训练结束还要开车去科隆。房间里的暖气和台灯的光拢在一起，把利卡靠在他肩侧的身形裹进一圈毛茸茸的暖边里，轮廓的边缘变得柔和模糊。
克罗斯没有叫醒他，轻轻地把书从他腿上拿走放去床头柜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往下滑了一点，让利卡的脑袋从靠着他肩膀的位置落到了枕头上。动作轻轻地，轻到利卡的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就又安静了。克罗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利卡的肩膀，然后把台灯拧暗了一格。他躺回自己的那一半枕头上，和利卡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因为床太小了他只能侧着睡，床头灯拧暗之后房间里只剩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照在两个人中间那片空着的床单上。
克罗斯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呼吸也均匀了。
第二天早上克罗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利卡之间的那个拳头已经消失了。他的额头抵着利卡的肩胛骨之间那片后背，被子被两个人拱得乱七八糟，利卡的手臂和一边腿搭在被子外面垂在床沿边上，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在窄洞里睡着了的大狗。克罗斯盯着那片宽阔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后挪了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耳根烫得厉害，但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利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花了几秒才认出那是克罗斯房间顶灯的位置，然后他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克罗斯面朝墙侧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还在睡——但利卡注意到他的耳廓是红的。他没有拆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重新给克罗斯掖好，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图谱的时候他翻到了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第三十七页，"巧克力熔岩蛋糕。"他看到的时候停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他把便签纸小心地夹回原处，合上书，起身去走廊的公共洗漱间。
那天之后，利卡在308过夜这件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没有人说过"我今晚睡这儿"，没有人问过"可以吗"。只是有时候太晚每次利卡靠在床头看书看到眼睛发涩的时候，克罗斯会往旁边挪一挪，拍一拍床沿空出的那块地方。利卡把书放下，躺下来。台灯拧暗。被子拉上来盖过两个人的肩膀。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拳头在夜里某个时刻会悄悄地消失，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要么是背靠着背，要么是额头抵着后背，要么是两个人的手在床单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在了一起，谁先醒的都会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个距离的变化。
二楼的球员们开始注意到利卡不在房间的次数变多了。M·弗里德里希在早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晚上都在哪看书"，利卡正端着咖啡杯，顿了一下说"三楼安静"。M·弗里德里希点了头没再追问，但坐在对面的赖纳茨咬着叉子看了看利卡又看了看从窗口走过的克罗斯，眼神里有一种介于"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和"我最好什么都别说"之间的微妙。
克罗斯开始在睡前做一个小小的动作——他会先去公共洗漱间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房门从里面锁上。咔嗒一声轻响，像一个无声的句号，把走廊里所有的噪音和目光都关在了外面。然后他躺回床上，利卡已经靠在床头等他，手里拿着图谱或者笔记，台灯光把两个人拢进一圈暖黄色的光圈里。克罗斯侧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利卡，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重量把床垫压下去的那一小片凹陷。
"今天还看书？"克罗斯问。
"翻两页就睡。"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利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行。不看了。"
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台灯拧暗的瞬间房间里陷入半明半暗的暖色。黑暗收拢过来，呼吸声变得清晰。克罗斯能感觉到利卡翻身时床垫微微晃动，然后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在黑暗里像一条随时可以被跨过去的小河。克罗斯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伸出去一点点。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利卡的手背。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几秒钟之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回碰了他的指尖。一小下，像问路。克罗斯没有收回手。那片相触的皮肤在黑暗里慢慢交换着温度，像两滴互相试探的水，在决定要不要汇合之前先碰了碰边缘。
克罗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晚安。"
利卡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翻过来，很轻地、很慢地，握住了克罗斯的指尖。没有更用力，只是把那几根手指合在掌心里，像把什么怕碎的东西收好了。
"晚安。"利卡的声音也是轻的，在黑暗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耳朵旁边，枕头的另一侧。"睡吧。"
克罗斯闭上眼睛。利卡的手掌温热的，贴着他的指尖，在冬天还没有过去的日子里像一个不用解释的暖炉。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均匀了，利卡听着那阵呼吸从清醒的频率滑入睡眠的节奏，才把自己的呼吸也放慢下来。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还握着，在黑暗里像一颗被两个人轮流攥住的种子，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他们都下意识地没有松手。
窗外科隆方向的天际线在冬夜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橘光，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发酵、慢慢发热、慢慢膨胀，等着春天到来之后破土而出。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在勒沃库森基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308室里，两个年轻运动员握着手睡着了。床头的台灯还留了一格微光，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投下小小的一圈暖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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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IF线·男高式的恋爱开端·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