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冬天的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从浅金变成了带一点橘调的颜色,斜斜地铺在校园的步道上。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利卡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步伐不快不慢,背着双肩包,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克罗斯走在他右手边,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你说的那家餐厅在哪?"克罗斯问。
利卡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学校东门外,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你饿了吗?"
"还行。"克罗斯把下巴往领口里又缩了缩,但其实有点饿了。三明治已经在车上吃掉了,一下午的课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但精神消耗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他现在胃里空空荡荡的,连暖气都暖不饱。
利卡好像看出来了,没有多说,直接拐了个弯往东门的方向走。克罗斯跟上去的时候看到利卡把背包带从肩上放下来换了个手——那个动作里面有一种很自然的迁就,步幅也收了收,让克罗斯不用加快步子就能跟他并排。
利卡选的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餐厅,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门口挂着一块手写风格的黑板菜单。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式木门推开来先是一小段贴着旧照片的过道,然后才豁然开朗,亮堂的厅堂里散落着几张铺了白桌布的方桌。空气里弥漫着肉汁和黄油的香气,夹杂一点点微酸的腌制气味。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晚饭高峰,只有靠窗那一桌坐着一个在看报纸的老人和一个埋头喝汤的年轻人。利卡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面朝门口坐,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克罗斯——一个很小的习惯,但克罗斯注意到了。他坐下来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椅垫软软的,让他终于放松了一下上午训练和下午坐了两小时硬椅子带来的腰背酸乏。
老板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跟利卡打招呼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带着浓重科隆口音的德语,管他叫"高大个儿"。利卡笑着回了几句,把菜单递给克罗斯。
克罗斯接过菜单翻了翻,目光飞快地扫过前几页,然后停住了。
利卡注意到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看到想吃的了?"
克罗斯抬起头,眼睛里那种矜持和渴望正在打架。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菜单往利卡那边推了推,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这个。"他点了点,又往下翻了翻,"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他说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看起来都挺好吃的。"
利卡探头去看。芥末煮蛋,Senfeier——白煮蛋剖开浇上浓郁的芥末奶油酱汁,旁边配着煮土豆。鸡肉法式烩菜,Hühnerfrikassee——白酱炖鸡肉配米饭和豌豆。柯尼斯堡肉丸,K?nigsberger Klopse——肉丸在酸豆奶油酱里煨得软嫩,配着刺山柑的微酸。还有一道发酵蒸面团甜食,松软的蒸汽面团旁边搁着两碟酱,一碟香草酱一碟蓝莓酱。四道菜,全是那种热腾腾、饱足感扎实的德式家常风味,光看名字就能想象出酱汁裹着食物送进嘴里那种幸福感。
"点。"利卡说。
克罗斯的睫毛动了一下。"四道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的给我。一人一半。"
克罗斯看着他。利卡的表情很平,好像只是提了一个完全正常的建议。克罗斯低头又看了那几行菜名一眼,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这几样都来。分量正常就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
"你每周都来上这个课?"他问。
"嗯。从冬训之前就开始了。老汉斯介绍的,他说这个教授是德国运动康复领域最好的几个之一。"利卡把纸巾从桌上的铁盒里抽出来铺在膝盖上,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有时候课上会讲到我们训练里实际遇到的情况,比如上次讲腘绳肌的疲劳周期,跟冬训那段时间的体能数据完全吻合。"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利卡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球场上获胜之后的光芒,更安静的、更专注的一种——像一个人在描述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克罗斯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无聊。那些关于肌群和力线的词从利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一个人翻图谱的时候容易接受得多。
"那你会不会课上去太多次,被队里发现?"克罗斯问。这是他关心的另一个层面的事——海因克斯虽然开明,但一个主力门将每周往大学跑两趟,队医室那边未必不会有人嘀咕。
利卡摇了摇头。"我跟老汉斯说过了,他说只要不耽误训练就可以,就当是队医储备力量。而且——"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克罗斯,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点罕见的不好意思,"——这学期有几门课的实践项目,我本来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做一下数据采集。就一些基本的肌肉反应测试,不费什么事。"
克罗斯的手指停在了小瓶子上。他看着利卡,半天没说话。利卡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补了一句:"不白让你帮忙。以后按摩时间加倍。"
克罗斯把眼神收回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成交。"
服务员走后克罗斯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利卡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四道菜"的数量和"职业球员"这个身份之间的拉扯。利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桌角那碟小面包推到他面前。
菜端上来的时候克罗斯的眼睛亮了,他的胃很诚实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很明显。他瞪了利卡一眼,利卡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肩膀在抖,明显在笑。
芥末煮蛋的酱汁是那种温暖的金黄色,蛋切开之后蛋黄半凝,裹着芥末奶酱在舌面上化开,微辛的刺激恰到好处。
利卡尝了一口自己盘子里分到的蛋,抬头的时候看到克罗斯已经埋头在吃鸡肉烩菜了,白酱里的鸡肉块炖得酥烂,豌豆在齿间爆出清甜。
"好吃吗。"利卡问。其实看表情就知道了。
"……嗯。"克罗斯吃了大半盘才放慢速度,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白酱,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又舀了一勺肉丸的酸豆奶油酱浇在米饭上,"这个肉丸也好吃。你尝。"他把那盘柯尼斯堡肉丸朝利卡那边推了推。
利卡舀了一颗到自己盘子里,切开来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利卡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隔着桌面探过身来,在他手背很轻地擦了一下。克罗斯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张纸巾蹭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利卡的手指隔着纸巾在他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把纸巾叠好放在了桌边。
克罗斯低下头继续吃丸子。他的耳朵红得像老板挂在墙壁上的红玫瑰画,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后上的是那道甜食。发酵蒸面团蓬松柔软,舀一勺颤巍巍的像云朵,浇上香草酱再蘸一点蓝莓酱,甜味从舌尖漫开,克罗斯连着吃了好几口之后停下来,叉子悬在半空,犹豫地看了一眼盘子里还剩下的大半份。
"再吃两口。"利卡说,"剩下的我来。"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被看穿的窘迫,被纵容时那种没处放的别扭,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暖融融的东西。他低下头又挖了一勺,这次舀得比之前小一些,慢一些。然后他把盘子推过去。利卡接过来,把那剩下的大半份甜食吃完了。克罗斯看着他吃,手指握着水杯,暖气把脸颊熏得微微泛红。
结账的时候利卡抢了先。克罗斯想说"我付我那份",但看到利卡已经把卡递出去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克罗斯在门口穿羽绒服的时候利卡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帮他挡了一下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走出餐厅的时候冬夜的冷风扑过来,他缩起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利卡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知道克罗斯吃得很满足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懒洋洋的,不想走太快。
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侧的店铺亮起了暖色的灯光,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但校园方向还能看见最后一线薄薄的橘色天光。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科隆冬夜的小巷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去铃铛响两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车旁边,利卡没有立刻解锁。他转过身来面对克罗斯,背着双肩包,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感应解锁之后又自动锁上。
"……今天课是不是挺无聊的。"利卡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冬夜的空气里呼出一团白雾。"你睡了大半节。"
克罗斯看着他。路灯从利卡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橙色,但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是有点听不懂。"克罗斯承认,"但不无聊。"
利卡好像没完全相信。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拉开车门。"走吧,回去还要一阵。"
坐进车里之后暖气重新包围过来,克罗斯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座里,拉过安全带扣好。利卡发动车子,倒车出位,驶上科隆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投下明暗的光影。
利卡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格,风的方向朝克罗斯那边偏了偏。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广播换了节目,放着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克罗斯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暖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他的脸,他半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叉子的温热。
"……下次什么时候有课。"他问。
利卡在红灯前踩了刹车,转过头看他。克罗斯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的线条是松的。
"周六上午。还是这个时间。"
"嗯。"
绿灯亮了。利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汇入夜色里稀疏的车流。克罗斯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利卡也没有问"你来不来"。但那声"嗯"被放在副驾驶座上被暖气包裹着的空气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的约定。
回到基地的时候快七点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队友的车,宿舍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利卡把车停好,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克罗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冷空气呼地涌进车里,他缩了缩脖子,站在车旁边等利卡锁了车走过来。
两个人并排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在门厅碰到了赖纳茨。赖纳茨正拿着一袋薯片从公共休息室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俩一起出去的?"
"去科隆吃了顿饭。"利卡说。
赖纳茨看了看利卡又看了看克罗斯。克罗斯正低着头用鞋尖蹭地砖缝隙里的一粒小石子,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看不清表情。赖纳茨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表情介于困惑和似乎懂了什么之间。
利卡和克罗斯在那盏旧吊灯下面停住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分开——利卡要往下走,克罗斯要往上走。
利卡的208在下层,克罗斯的308在上层。利卡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侧身抬头看克罗斯。克罗斯已经往上走了两级,听到利卡停下来的声音也回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对视,走廊的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段昏黄的阴影。
克罗斯踏上一级台阶的时候利卡叫了他一声。
"托尼。"
克罗斯回头。利卡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他,背着双肩包,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出来搭在肩后。"今天谢谢你。"利卡说。走廊尽头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很抱歉让你觉得无聊。"
克罗斯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他。门厅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从中间切开——克罗斯站在光里,利卡的脸大半在阴影中。克罗斯的手攥着羽绒服拉链的拉头,拇指在金属齿上磨了磨。
"……今天的肉丸不错。"克罗斯说。
"下次换个口味试试。我知道另一家也很好吃。"
克罗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利卡站在原地看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看到他在308门口摸口袋找钥匙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利卡转身往下走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自己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烫。
那天晚上克罗斯洗完澡之后没有马上睡。他坐在床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但他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那个角落里——那摞图谱和论文还在,利卡的护腕也在,一本新的杂志压在最上面,应该是上次顺手带来的。克罗斯看着那摞东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手机解锁了又锁上,锁上了又解锁,最后他点开短信界面,给利卡发了一条。
"周六上课的话,车还有油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起来。利卡回了一个字:"有。"隔了几秒钟又弹出来一条:"我加好了。"
克罗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暖黄色的床头灯把他的轮廓裹在柔软的光晕里,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有放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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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IF线·男高式的恋爱开端·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