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歇期结束之后,联赛的节奏重新变得密不透风。一周双赛、客场奔波、恢复训练、战术会议,日子被切分成精确的时段塞进日历里。但训练再满,利卡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的课一节都没落下。体育科学与运动康复专业的课程在科隆大学人体运动科学系,从勒沃库森基地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老汉斯给他的推荐信起了作用,系里的教授愿意接收这个还在踢职业球的做旁听生,条件是他不能缺席超过三次。
周三上午的恢复训练十一点结束,利卡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袋里插着一卷被翻旧了的解剖图册。他站在更衣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308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回来了。
利卡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克罗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水汽。
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克罗斯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只露出一双蓝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看了一眼利卡背上那个双肩包,眼神动了一下。
"又去上课?"
"嗯。今天讲下肢动力链,教授说会用到肌电图的案例。"利卡站在门口,手指搭在背包带上,犹豫了几秒钟。他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好几次了,他都会在308门口停一下,但以前从没想过要开口。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已经到了嘴边。
"……你要不要一起去?"
克罗斯擦头发的动作停了。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搭在肩膀上,露出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起去?去科隆?"
"嗯。下午两点的课,大概一个半小时。听完正好可以一起吃晚饭,我知道学校旁边有家餐厅,家常菜做得不错。"利卡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于是闭上嘴等克罗斯回答。
克罗斯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扔到椅背上,低着头想了想。他又抬起眼,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好奇,最后只是说:"几点出发?"
"一点。"
"行。"
利卡走出308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克罗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然后缩回房间,开始翻衣柜。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时间站在衣柜前面犹豫要穿什么——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但克罗斯拒绝去深想。
利卡没先往停车场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基地的食堂。
食堂已经过了正餐时间,但后厨的老太太认识他。利卡探进窗口问有没有什么能打包带走的东西,老太太从保温柜里翻出一个还热着的三明治——烤过的全麦面包夹着鸡肉片、生菜和一层薄薄的芥末酱,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利卡接过来道了谢,又借了厨房角落的小炉子热了一杯牛奶,从旁边零食柜拿了一小块黑巧克力掰碎了丢进去搅了搅。老太太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动作,笑了一声没说话。
一点差五分的时候,克罗斯出现在基地停车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吹干了但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服帖的翘。利卡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食堂拿的。怕你来不及吃午饭。"利卡把纸包和杯子一起递过去。克罗斯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触感传上来——不是那种普通速溶可可的味道,奶香里混着一缕很淡的巧克力味,像是用真正的巧克力融进去的。他低头闻了一下,又抬头看了利卡一眼。
"……你自己冲的?"
"嗯。"
克罗斯没有说话。他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三明治拿在手里咬了一口,面包还是温的,鸡肉片嫩,生菜脆,芥末酱微微的辛辣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他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甜度刚好,巧克力味不浓不淡,奶泡绵密——比他想象中好很多。他不太习惯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然后侧过头看车窗外掠过的训练场和逐渐退后的郊区公路。车内暖气开得刚好,广播里放着一档没什么内容的午间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一个不需要回应的背景音。
利卡在大学的停车场停下。克罗斯啃完三明治把油纸叠好,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可可。他其实想快一些喝完,但是保温杯里的太热了,而且太好喝了他舍不得。利卡靠在座位上看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看一只猫慢吞吞地舔完碟子里的奶。
科隆大学的校园比克罗斯想象中大。冬末的光线是那种干燥的浅金色,照在砖红色的老建筑墙面上显得有些旧但很暖和。利卡走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两边种着光秃秃法桐的步道,推开人文科学楼侧门走进去。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教室在一楼尽头,门半开着,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些学生。
利卡领着克罗斯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教室不大,大约二十几张折叠桌拼成几排,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克罗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旁边画了一幅腿部肌肉的示意图。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双手撑在讲台上,偶尔转身在白板上画线条。
克罗斯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倒不是完全听不懂——利卡之前在他房间里翻那些图谱的时候偶尔会随口解释一两句,肌群、力线、关节角度这些词并不陌生——但把那些碎片连成整堂课的系统知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他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前排学生头顶晃动的后脑勺,然后侧过头看利卡。
利卡在记笔记。左手压着纸页的边角,右手握笔,字迹在横线本上排成整齐的行列。他在教授说到某个关键点的时候会抬起头,目光追着白板上的线条走一圈,然后低头继续写。他的侧脸在午后从窗格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轮廓更深一些,额头到鼻梁到下颌的那条线被光切成明暗两半。
克罗斯发现自己看了他很久。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
课间休息的时候利卡转过头来看他。"听得困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克罗斯瞪了他一眼,说没有,就是教室暖气太足了。利卡没有拆穿他,低头翻了几页笔记,在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用圆珠笔快速地勾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到克罗斯面前。
那行字写的是:"教授刚才说的那个踝关节稳定训练,跟你恢复期老汉斯给的那套很像。下次可以试试这个角度。"
克罗斯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利卡。利卡已经把本子抽回去继续翻其他页了,表情若无其事,好像只是分享了一条普通的课堂笔记。但他在某个小细节里放进去的东西——克罗斯的恢复期,老汉斯的手法,那个"下次"——像一颗被塞进口袋里的糖,克罗斯一路都在口袋里摸到它。
教授今天讲的是足部生物力学,放了很长一段慢动作的步态分析视频。克罗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时还撑着眼皮在看屏幕上那些标着红蓝箭头的小点沿着关节轨迹移动,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的眼皮开始变沉。暖气和午后浅金色的光线联手制造了一种让人很难保持清醒的氛围,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然后靠在利卡肩膀上停住了。
利卡翻笔记的动作停了一瞬。克罗斯的重量压在他右肩上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洗发水气味,头发还没完全干透,额前有几缕碎发蹭着利卡的卫衣领口。利卡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左手继续压着纸页,右手继续握笔,但好几分钟都没有写下一个字。幸好为了更好地演示效果课室的灯关了,不然他刚睡着就要被点名了。
克罗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额头抵着一块很温暖的地方。他花了两三秒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感,然后意识到那是利卡的肩窝。他猛地坐直了,幅度大到后脑勺差点撞上窗框。利卡正在写什么,看起来专注于笔记的纸面,但克罗斯注意到他握笔的那只手的指节比平时僵一些。
"……我睡了几分钟。"克罗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大概十五分钟。"利卡没抬头,语气很平静,"教授刚讲完跟腱力学模型,你错过了一整段。"
克罗斯瞪了他一眼。利卡的嘴角终于没绷住,弯了一下。克罗斯伸手在他小臂上敲了一记。利卡没躲,低头继续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