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陆翎家那天，林小满早上五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穿什么？陆翎给她搭的那身奶白毛衣加阔腿裤已经穿过了，总不能见一次家长穿同一套吧？她爬起来翻衣柜，翻了二十分钟，最终选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打底衫，外面套了件她妈去年给买的驼色大衣，下面配了条黑色直筒裤。
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脸色有点白。她想起陆翎给的口红，翻出来涂了一层，抿了抿嘴，觉得颜色有点深，又拿纸巾抿掉一点。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分钟，唇线越描越歪，嘴角还蹭出去一块。
门铃响了。陆翎在外面喊：“林小满！七点了！高铁八点二十！”
林小满慌慌张张拎着包跑出去。陆翎穿了件墨蓝色双面呢大衣，围巾是灰格子的，头发抓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拎着两个礼盒。他看见林小满第一眼就皱眉头：“你嘴上怎么了？”
“口红涂出界了。”
陆翎把礼盒往地上一搁，了一层从兜里掏出湿巾，捏着她下巴给她擦嘴角。擦了两下嫌不顺手，又把湿巾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擦，笨死了。”
林小满擦完，陆翎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拿过她的口红给她补，边补边念叨：“你涂口红能不能对着镜子涂？跟小孩画画似的，都画出边了。”
“我涂了，手抖。”
“抖什么抖，去见我妈又不是上刑场。”
“差不多。”林小满嘟囔了一句。
高铁上，两人并排坐着。林小满靠窗，陆翎坐外面，中间隔着扶手。林小满把包抱在怀里，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公务员面试。陆翎斜眼看了她半天，从包里掏出个耳机递过去：“听会儿歌，放松。”
林小满接过耳机塞上，音乐声刚响起来，后排一个大妈拍了拍陆翎的肩膀：“小伙子，这是你对象啊？”
陆翎回头看了大妈一眼，又看了林小满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妈来了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对象长得挺老实的，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你俩结婚没？”
“没有——”
“那得抓紧！”大妈一拍大腿，“好姑娘不等人！我看你长得太好看了，得看紧点，现在小姑娘可主动了——”
林小满摘下耳机听见后半截，脸红了。陆翎干咳一声：“阿姨，我俩还年轻，不着急。”
大妈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塞给林小满：“姑娘，这是阿姨电话。你要觉得这男的不靠谱随时打给我，我闺女也单身，我帮她先排个队。”
林小满攥着小票哭笑不得。陆翎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脸都绿了：“阿姨，您这也太直接了吧？”
“我闺女长得也不差！”大妈理直气壮。
到站下车时大妈还冲林小满挥手：“记得打电话啊！”陆翎拽着林小满快步出了站，头都没回。
出了高铁站，陆翎爸妈已经开车在等了。张姨摇下车窗使劲挥手，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跟陆翎有三分像。
陆翎拉开车门打招呼：“爸。”
陆爸爸“嗯”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小满一眼，没说话。
林小满心凉了半截。
张姨热情地把林小满让进后座，一路上不停地介绍：“小满，你别紧张啊，你叔叔他就这脾气，不爱说话，其实人特好。昨晚听说你要来，他跑超市买了两趟菜，菜单都改了三回。”
陆爸爸从后视镜里瞪了张姨一眼：“少说两句，开车呢。”
张姨冲林小满挤挤眼：“看吧，还不让说。”
到了陆家，林小满进门换了拖鞋，被张姨按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茶几零食水果。陆爸爸在厨房忙活，张姨在旁边打下手。林小满坐立不安，想起身去帮忙，陆翎按住她：“你坐着。我妈不让你干活，你去了她反而不高兴。”
林小满只好坐着。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得抑扬顿挫。林小满平时只看纪录片和电视剧，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出门道，正犯困，陆爸爸端着盘菜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了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小满。”陆爸爸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叔叔好！”林小满条件反射坐直了。
“嗯。”陆爸爸推了推眼镜，“你在图书馆上班？”
“对，社区图书馆。”
“事业编？”
“算是……合同制。但挺稳定的。”
陆爸爸点了点头，又问：“一个月挣多少钱？”
林小满老实回答：“三千八。”
陆爸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朝厨房喊了一声：“陆翎！你出来一下。”
陆翎擦着手走出来，看他爸这架势，脸色微妙：“爸，你问这些干嘛？”
“我问你，你一个月挣多少？”
陆翎噎了一下：“我……够花。”
“够花是多少？”
“反正比三千八多。”
陆爸爸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不悦：“你挣那么多，人家挣三千八，你心里没点数？”
陆翎脸涨红了：“爸，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陆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我的意思是你别光顾着自己打扮，人家姑娘跟着你吃苦。三千八在石家庄租房子吃饭养猫，够干什么的？”
林小满赶紧解释：“叔叔，我自己够用的，我开销不大——”
“够什么够。”陆爸爸打断她，转头继续训陆翎，“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全是名牌，一件大衣够人家仨月工资。你天天搁那儿臭美，人家姑娘穿得跟打工人似的——”
“爸！”陆翎急了，“我给她买衣服了她不穿！”
“那你不会多买几件？不会挑她喜欢的买？”
“我挑了！她嫌贵！”
陆爸爸愣了一下，扭头看林小满：“嫌贵？他给你买衣服你嫌贵？”
林小满老实点头：“太贵了，一件毛衣两千多，我穿着心慌。”
陆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林小满和陆翎同时愣住了。陆爸爸笑完拍了拍沙发扶手，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好！不贪财！这姑娘行！”
张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被这转折弄懵了：“老陆你吃错药了？”
“我清醒得很。”陆爸爸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茶，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松快了很多，“小满，叔叔刚才故意绷着脸试探你的。陆翎他妈说你老实，我寻思着得亲眼看看。你要是上来就挑贵的要，或者嫌陆翎挣得少，那叔叔这关你过不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爸爸继续说：“结果你这姑娘实在，说自己够花，嫌衣服贵穿着心慌。冲这话，叔叔认可你。”
陆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你幼不幼稚？”
“闭嘴。”陆爸爸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林小满，眼神明显慈祥了许多，“不过小满啊，叔叔说句实在话，三千八确实少了点。”
林小满：“……够用的。”
“够什么够。”陆爸爸一摆手，“这样吧，叔叔给你投点钱，你跟陆翎合伙开个书店。他懂设计，你懂图书，你俩正好互补。就叫‘小满书屋’，投五十万，够不够？”
林小满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叔叔不用！”
“别客气，叔叔有钱。”
“叔叔我真不用——”
“爸！”陆翎一屁股坐到他爸旁边，“你别瞎掺和行不行？她开不开书店是她自己的事，你上来就砸钱谁受得了？”
陆爸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行，那叔叔换个方式。小满，你缺什么跟叔叔说，叔叔给你补。”
林小满：“我什么都不缺……”
“那不行。”陆爸爸较真起来，“你什么都不缺，那我这当叔叔的多没面子。这样吧，回头叔叔给你办张卡，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叔叔我不收——”
“不收就是看不起叔叔。”
林小满求助地看向陆翎。陆翎摊手，表示他爸就这德行，劝不动。张姨在旁边乐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老陆你也是的，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你就甩钱，不知道的以为你搁这儿买儿媳妇呢。”
陆爸爸嘟囔了一句“我哪是那意思”，起身去端菜了。
饭桌上，张姨做了八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炖牛腩、清炒芦笋，外加一个老母鸡汤。林小满看着这一桌子菜，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
张姨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陆翎说你老吃水煮菜，那哪儿行，营养跟不上。”
陆爸爸在旁边边吃边观察林小满，见她吃相实在，不挑不拣，夹什么吃什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扭头瞪了陆翎一眼：“你看人家姑娘吃得多好，你天天搁那儿数米粒。”
陆翎气结：“我什么时候数米粒了？”
“上回在家吃饭，你说米饭热量高，就吃了半碗。”
“那都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我也记着。”
林小满低头憋笑，被陆翎在桌下踢了一脚。
吃完饭，张姨拉着林小满在客厅聊天，陆爸爸把陆翎叫去了书房。林小满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就听见书房里传来陆爸爸的大嗓门：“你俩到底在没在一起？”
陆翎的声音闷闷的：“没呢。”
“没在一起你带人家回来吃饭？”
“那不是你让她来的吗？”
“我让她来你就带？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陆爸爸拍桌子，“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吊着人家。小满这姑娘实在，你要是不喜欢就直说，我认她当干闺女。”
陆翎急了：“爸你说什么呢！”
“那你喜欢不喜欢？”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小满端着茶杯竖着耳朵，张姨在旁边憋笑，小声说：“你叔叔这人就爱操心，你别管他。”
书房里陆翎的声音终于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喜欢。行了吧？别问了。”
陆爸爸哈哈大笑。
林小满一口茶呛进了嗓子眼。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沉默了很久。林小满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陆翎在旁边翻手机，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花样。
最终还是林小满先开口：“你爸说的开店的事……”
“别理他，他就那样，想一出是一出。”
“你爸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上来就查你工资。”
“那不是试探我嘛。”林小满笑了笑，“叔叔挺实在的，有什么说什么。”
陆翎偏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我爸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啊。尤其书房里那些话。”
林小满“哦”了一声，低头抠了抠手指甲，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我没往心里去。但我记住了。”
陆翎扭头瞪她：“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你说‘喜欢’了。”林小满声音更小了。
陆翎的脸在高铁灯光下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怎么解释都像越描越黑，最后把耳机往耳朵上一塞，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睡觉。还有一个小时。”
林小满靠在座位上闭了眼，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到站打车回小区，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周正。他拎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来送东西的。看见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周正脚步顿了顿，但还是笑着迎上来：“回来了？你妈给你带了东西。”他把保温袋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接过来：“周警官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王阿姨说的。”周正笑了笑，“说你跟陆翎见家长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翎站在旁边，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周正看了看陆翎，又看了看林小满，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小满，下周三防诈骗讲座，你来不？我这次申请了水果专项经费，有车厘子。”
林小满还没开口，陆翎在旁边说：“她下周三有空。我也去。”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欢迎。不过你去了就好好听，别光顾着拍素材。”
“我不拍素材。”陆翎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我认真听。”
周正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林小满喊了一句：“小满！那个遮阳棚终于拆了！”
林小满扭头看陆翎。陆翎脸一黑：“昨天刚拆的。他盯了我一个月了。”
林小满笑了。
回家之后，林小满把张姨给的一兜子土特产摆进冰箱，又把周正送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洗好的车厘子，还配了张纸条：“提前给你尝尝，讲座那天还有。早点休息。——周正”
林小满把纸条收进抽屉，拿了几颗车厘子洗了洗，坐在沙发上吃。咪咪凑过来闻了闻，不吃，扭头走了。
手机响了。陆翎发来一条微信：“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一个人去没意思。”
林小满回了两个字：“有空。”
陆翎秒回：“那行，中午十二点，我请你。别穿灰衣服了。”
林小满：“你不是说我穿灰的好看吗？”
陆翎：“上次是上次。这次得换个颜色，要不别人以为我领了个水泥墩子出门。”
林小满：“我不去了。”
陆翎：“别别别，我错了。灰色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吧？中午十二点，别迟到。”
林小满对着手机笑了半天，咪咪蹲在茶几上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又犯什么病”。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对咪咪说：“你主人好像要谈恋爱了。”
咪咪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