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拉起了横幅：“幸福家园防诈骗知识讲座——守住钱袋子·护好幸福家”。
周正提前一小时就到了，搬桌子摆椅子，把投影仪调了三遍，PPT翻来覆去改了五稿。他甚至在讲台上摆了盘车厘子——说好的水果专项经费，他自掏腰包买的，九十八一斤，心疼得直抽抽，但想着林小满爱吃，还是咬牙刷了卡。
两点整，居民陆续进场。周正站在门口发宣传单，眼睛一直瞟着大门。两点十分，林小满来了，穿了件米色卫衣，没戴帽子，头发蓬松着，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吹过。周正眼睛亮了一下，刚要迎上去，就看见她身后跟着个穿荧光橙夹克的人。
陆翎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据他自己说是平光的，戴了显斯文——手里还拿了个笔记本，A5大小，皮面精装，夹着支万宝龙钢笔。他冲周正晃了晃笔记本：“周警官，我今天认真听讲，还做笔记。”
周正嘴角抽了抽：“你坐后排吧。”
“那不行，我坐前排，听得清楚。”
周正深吸一口气，由他去了。
两点十五分，讲座正式开始。周正站在讲台上，PPT翻到第一页：“各位居民朋友，今天咱们讲讲常见的诈骗手段。大家看这个案例——保健品诈骗，骗子冒充专家，专骗老年人买高价保健品……”
他讲得投入，底下大爷大妈们听得认真。陆翎坐在第一排，还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林小满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画了只卡通鸟，旁边标注：“周警官讲课像企鹅汇报工作。”底下还画了个周小漫画，周正举着喇叭，头顶画了三个感叹号。
林小满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讲到第二十分钟，周正说：“现在我来问个问题——如果有人打电话说你的银行卡涉嫌正洗钱，让你把钱转到安全账户，你满意该怎么办？”
底下李叔举手：“挂掉！”
“地点对！挂掉。然后呢？”
王阿姨举手点头：“报警！”
“对！打110，或者到派出所，找我们。”目光扫到陆翎，“陆翎，你说说，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注意的？”
陆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特别洪亮：“有。还要截图保存证据，包括对方电话号码、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方便警方调查。另外，如果是冒充公检法的，可以问对方警号，打110核实。”
周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翎真听进去了，还总结得挺到位。
“说得对。”周正点点头，“坐下吧。”
陆翎坐下之前补了一句：“周警官，你这PPT第三页案例里那个骗子电话尾号是9527，跟《唐伯虎点秋香》里周星驰的编号一样，你故意的吧？”
底下居民笑成一片。周正脸一红：“素材从真实案例里扒的，巧合！”
陆翎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笔，林小满凑过去看，发现他画了个华安敲碗的简笔画，旁边写：“周警官也挺幽默。”
讲座后半段是互动环节。周正准备了几道情景题，让大家判断是不是诈骗。前面几道题大爷大妈们答得都挺好，到了第五题，周正说：“如果有人在网上加你微信，说自己是投资导师，带你炒股稳赚不赔，你信不信？”
王阿姨抢答：“不信！天上不掉馅饼！”
“对。那如果他先给你转了几百块让你尝甜头呢？”
底下议论纷纷。李叔说：“那也是骗子！先给甜头后骗大钱！”
“正确。”周正翻了下一页PPT，“那如果这个‘投资导师’长得特别好看，朋友圈全是豪车名表，天天晒收益截图呢？”
陆翎举了手。
周正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祥的预感：“你说。”
陆翎站起来，一本正经：“周警官，你这个案例有漏洞。朋友圈晒收益截图的可以P图，晒豪车名表的可以去租车行租。但长得好看这个改不了，美颜滤镜也救不了丑人。所以如果‘导师’真长得好看，建议先视频验证一下，假的就举报。”
底下又是一阵笑。周正扶了扶额头：“行，你这个建议……也算实用。坐吧。”
陆翎坐下，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画。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回他画了只狐狸，狐狸戴着墨镜，爪子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写着“稳赚不赔”，旁边标注：“典型杀猪盘画像”。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小声说：“你画得挺好。”
“那当然。”陆翎压低声音，“我大学选修过插画。”
周正讲完最后一页PPT，打开灯：“好了，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场问，或者到派出所找我，我电话在宣传单上印着呢。”
大爷大妈们陆续散了，王阿姨走之前特意绕到陆翎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今天表现不错！笔记记得挺认真！”又扭头冲林小满挤挤眼，“你俩啥时候请我吃喜糖？”
“王阿姨——”林小满无奈。
“好好好，阿姨不问了。”王阿姨乐呵呵地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周正从讲台上下来，端了盘车厘子走到林小满面前：“小满，吃水果。我特意买的，你尝尝甜不甜。”
林小满拿了一颗。陆翎坐在旁边没动，周正看了他一眼，也给他递了一颗：“你也尝尝。”
陆翎接过来，咬了一口，点评道：“还行，就是有点软了。下次去东边那个批发市场买，凌晨到货那种，新鲜。”
周正没理他，转头跟林小满说话：“小满，我今天讲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没听懂？”
“挺好的，你讲得清楚。”林小满实话实说，“尤其那个冒充公检法的案例，我爸去年差点被骗，我要把今天记的回去跟他讲讲。”
“你爸？”周正眼睛亮了，“那回头有空我上门给他讲讲，面对面讲效果好。”
陆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周正没理他，继续说：“对了小满，我下个月休年假，打算出去转转。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查了几个路线，杭州、苏州、成都都行，你选一个，我给你安排。”
林小满还没回答，三楼窗户“啪”地推开了。陆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喊：“她下个月没空！”
周正仰头看他：“我还没说具体哪天呢。”
“哪天都没空！”陆翎扒着窗台喊，“她下个月要盘库！要搞年底总结！要参加图书馆业务培训！”
林小满仰头看三楼：“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培训了？”
“你下下周跟我去市图书馆开会！”陆翎信口胡诌，“我捐的那批东西的义卖款要跟那边对接！”
周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林小满：“小满，你自己说，你有空吗？”
林小满夹在中间，看看楼上的陆翎，又看看面前的周正，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回头看看排班表。”
周正笑了，温和地说：“行，你看看，不着急。我把路线发你微信，你有空再挑。”
他端着剩下的车厘子走了。走到活动中心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陆翎你那个窗台别趴太出去，危险。”
“知道了！”陆翎缩回去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两颗车厘子。咪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蹭着她脚脖子要吃的。她蹲下来给猫喂了一颗，咪咪闻了闻，不吃，扭头跑了。
晚上陆翎来敲门送饭——这是最近的新常态，他做饭做多了，端一半过来，理由是“做一人份不好控制量”。林小满接过砂锅，发现他今天做了个新菜：番茄土豆炖牛尾，配了碗杂粮饭和一小碟凉拌黄瓜。
“你最近厨艺见长啊。”林小满坐到茶几前开吃。
“我天天看菜谱。”陆翎在对面坐下，拿筷子夹了块牛尾，嚼了两口突然说，“那个周正说要带你出去旅游，你真想去？”
林小满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陆翎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黄瓜，“你跟他出去，孤男寡女的，多不合适。”
“周警官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半年？半年能看出什么来？”陆翎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你跟他出去，咪咪谁喂？总不能让我天天替你喂猫吧？我是你猫的保姆吗？”
咪咪正趴在茶几脚边啃冻干，听见“保姆”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小满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问：“陆翎，你是不是不想我跟周正单独出去？”
“我是觉得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就……”陆翎憋了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跟谁出去都能被拐跑。你自己想想，苏薇薇跟你认识半个月，你就天天跟她吃饭；周正给你送几回草莓，你就答应考虑跟他旅游。你这人耳根子太软，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找不到北。”
林小满听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说怎么办？”
“你要真想出去玩，我陪你去。”陆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赶紧找补，“我是说，多个人多份照应。我正好也想出去转转，采采风，拍点素材。你帮我拎包，我给你管饭。”
“你管饭？”
“对。全程管饭，四菜一汤标准，想吃红烧肉天天给你做。”
林小满歪头看他：“那你负责拍照吗？”
“拍。全程跟拍，修好图发你。”
“住宿呢？”
“住宿我出一半。”
“为什么只出一半？”
“因为你是去玩的，我是去工作的，工作部分我自己报销。”陆翎算得门清，“但吃饭我全包，算是我请你帮忙拎包的报酬。”
林小满被他这精打细算的架势逗乐了：“那我要是想带咪咪呢？”
“带着。我给它办托运，航空箱我出。”
“那你不出住宿了？”
“住宿我出七成，猫也算一份。”陆翎掏出手机开始算账，“三个人头，我出两份，你出一份。合理。”
林小满笑得趴在茶几上：“陆翎你真是个人才。”
“少废话，去不去？”
“去。”林小满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但我要去成都，吃火锅。”
“成都就成都。”陆翎一拍大腿，“我明天做攻略。你负责跟周正说清楚，别让人家瞎等。”
“怎么说？”
“就说……就说你邻居组织了一次自驾游，你跟着去蹭车蹭饭，谢谢他好意。”
“这理由是不是太假了？”
“假什么假，事实。”陆翎理直气壮，“我确实开车，确实管饭。他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第二天林小满给周正发了微信，措辞委婉地表示下个月可能跟朋友去成都，旅游的事就不麻烦周警官了。周正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没事，玩得开心。成都那个火锅店我推荐你几家，回头发你。”
林小满松了口气。结果下午周正又发来一条：“你那个朋友，是陆翎吧？”
林小满：“……嗯。”
周正发了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句：“行，我知道了。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再没多说一个字。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转头跟咪咪念叨：“周警官是不是生气了？”
咪咪“喵”了一声，爪子拍在她手机上，正好点开了陆翎的对话框。陆翎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大得咪咪耳朵一竖：“攻略做完了！下月五号出发，玩五天，住春熙路附近，我订了个带厨房的民宿，可以自己做饭。你吃不了太辣，我到时候给你单独做个清汤锅。”
林小满回了个“好”。
咪咪把爪子从手机上挪开，跳下沙发去挠猫抓板了。林小满看着猫屁股，自言自语：“你主人好像做了个挺渣的选择。”
咪咪没理她。
晚上陆翎端了锅鸡汤过来，进门就发现林小满情绪不高。
“怎么了？周正说你了？”
“没有。他挺客气的，还给我推荐火锅店。”
“那你怎么拉着脸？”
林小满舀了碗鸡汤，捧着碗说：“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他准备了半天旅游攻略，我一句话就给推了。”
陆翎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他想了想，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请他吃顿饭，当面说清楚。别拖，拖着更伤人。”
林小满点头。
“但吃饭别吃太贵的。”陆翎补了一句，“控制在三百以内。”
“为什么？”
“超过三百显得你对他有意思。”
林小满差点被鸡汤呛死：“你想太多了吧？”
“我这是经验之谈。”陆翎一本正经，“苏薇薇请我吃日料人均五百，我转给她她不要，我就知道她对我有意思。后来她请我吃麻辣烫人均三十，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收苏薇薇东西是按价格判断人家用意的？”
“当然不是。”陆翎挺了挺胸，“主要还是看脸。”
林小满把鸡骨头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