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这辈子干过最有效率的事，就是周六晚上花了四十分钟，把林小满和陆翎的《相亲简历》做出来了。
林小满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王阿姨把成品先发给她审了。
周日晚八点，林小满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叮叮叮”连响三声，王阿姨发来三张图片。她点开第一张，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简历做得跟招聘广告似的，顶头一行大字：“优质单身青年推荐·幸福家园社区特供版”。左边是林小满的一寸证件照——也不知道王阿姨从哪翻出来的，好像是去年办门禁卡时拍的，刘海被风吹成中分，眼神迷茫，嘴角还沾着粒米饭。右边是陆翎的照片，明显是从他朋友圈扒的，精修过的侧脸照，下颌线能割伤人，旁边还P了一圈闪光特效。
下方是详细信息，林小满那栏写着：
姓名：林小满。性别：女。年龄：28岁（虚岁29，但看着像25）。身高：162cm（穿鞋165）。体重：保密（但很瘦，阿姨目测不到一百斤）。学历：本科（正经大学）。工作：社区图书馆管理员（事业编！铁饭碗！）。月收入：三千八（虽然不高但稳定，而且会过日子）。特长：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会养猫（猫养得很肥）、会省钱（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一千五）。性格：老实本分，不乱花钱，不泡夜店，不乱搞男女关系（母胎单身，干干净净）。婚恋史：零（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阿姨亲自打听过了）。家庭情况：父母健在，退休金稳定，家庭和睦。备注：这姑娘阿姨从小看到大，靠谱！谁娶谁赚！
林小满看完，深呼吸了三次，接着点开第二张。
陆翎那栏更离谱：
姓名：陆翎。性别：男。年龄：26岁（年轻！比女方小两岁，阿姨觉得正合适）。身高：183cm（大高个！）。体重：阿姨目测一百三左右（太瘦了，得补补）。学历：本科（艺术类）。工作：美妆博主 服装设计师（年入好几百万！有房有车！）。特长：会打扮（特别会！）、会做饭（阿姨见过他炖肉，香得整栋楼都闻见了）、会养猫（跟小满的猫混得可熟了）。性格：嘴硬心软，表面嫌弃背地里偷偷对人好（阿姨观察出来的）。婚恋史：据阿姨多方打听，应该也是零（他看不上一般人，但小满肯定行）。家庭情况：父母条件好，母亲是退休教师，父亲做生意的。备注：这小伙长得太俊了，阿姨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俊的男的。刚开始担心他不靠谱，但经过阿姨仔细观察，人不错！心善！对猫好的人错不了！
林小满看完第三张——那是王阿姨手写的一段话，拍成了照片：
“小满啊，阿姨把简历发到几个群里了，你别怪阿姨多事。阿姨是过来人，一看你俩就有戏。你老实，他花哨，正好互补。阿姨先斩后奏了，你骂阿姨也行，但阿姨觉得你俩真合适。对了，阿姨把你微信推给陆翎他妈了，她刚才加你了，你通过一下。”
林小满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她赶紧打开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那栏果然有个红点。点开一看，头像是一盆兰花，昵称“陆妈妈”，备注写着：“小满你好，我是陆翎的妈妈，王姐把你的简历发给我了，阿姨觉得你特别好，通过一下呗。”
林小满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半分钟，脑子嗡嗡的。
她切到陆翎的聊天框，发了一条：“你妈加我微信了。”
陆翎秒回：“？？？”
林小满把王阿姨那三张简历截图转过去。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陆翎发来一条语音，林小满点开，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王！阿！姨！”
紧接着又是一条：“她什么时候发的？发哪了？我妈怎么知道的？！”
林小满：“王阿姨说你妈也在她广场舞群里。”
陆翎又沉默了。
林小满等了两分钟，实在好奇，打了个问号过去：“你还好吗？”
陆翎回了一条长文字，字里行间透着绝望：“我妈刚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中心思想：第一，她看到简历了；第二，她觉得你特别好；第三，她已经订了周六的高铁票，要亲自来看看你；第四，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这姑娘照片看着就老实，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打断你的腿’。”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她打字的手都在抖，“你妈要来？这周六？”
“对。”
“来看我？”
“对。”
“看我干什么？”
“看你这个人怎么样呗。”陆翎发了个摊手的表情，“我妈原话：‘照片都是假的，得见着真人才算数。’”
林小满抱着脑袋瘫在沙发上。咪咪跳上来拿爪子拍她脸，她一把把猫搂进怀里：“咪咪，你主人摊上大事了。”
咪咪“喵”了一声，挣开她跑了。
接下来三天，林小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周一上班，她对着图书馆的穿衣镜照了又照。镜子里是她那件起球的黑色毛衣，领口松垮，袖口磨毛，下面配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转头问同事小赵：“你说我穿这身见家长行吗？”
小赵推了推眼镜：“你要见家长？”
“隔壁邻居他妈要来。”
“邻居他妈你见什么？”
“就……王阿姨把我简历发过去了，他妈看了觉得我挺好，非要来亲眼看看。”
小赵沉默了三秒，给了个真诚的建议：“你要不……买件新衣服？”
林小满觉得有道理。下班后她去商场逛了一圈，发现稍微像样点的毛衣都要三四百。她站在优衣库试衣间里对着镜子纠结了半小时，最后买了件打折的浅蓝色针织衫，199块，心疼得直抽抽。
然后她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不会化妆。她这辈子唯一用过的化妆品是超市买的大宝SOD蜜，还是因为冬天脸干。
晚上回家，她敲了陆翎的门。
陆翎正在直播，开门时对着镜头喊了句“家人们等我一下”，把林小满拽进来，小声问：“干嘛？”
“你妈周六来，我穿这件行吗？”林小满把针织衫举到他面前。
陆翎看了一眼：“丑。”
“……”
“你什么审美？浅蓝色配你那黑不溜秋的头发？跟村口二丫似的。”
林小满把衣服往他脸上一蒙：“那你说穿什么！”
陆翎把衣服扯下来，上下打量她：“你等我下播，我给你找几件。”
“你直播什么时候结束？”
“一个小时。”
“那我先回去——”
“别走。”陆翎把她按在沙发上，“你坐这儿听我直播，顺便给我当模特。”
“当什么模特？”
“我今天播的是‘素人改造’选题。”陆翎冲她眨了眨眼，“正好你来了，素材有了。”
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陆翎已经回到镜头前，把手机对准了她：“家人们！今天咱们来一期‘直男改造’特别企划！这位是我邻居，女，28岁，母胎单身，衣柜里只有黑白灰三件套，穿起球的毛衣能穿一整个冬天。今天我就来挑战一下，看能不能把她改造成人类女性！”
弹幕瞬间刷屏：“哈哈哈哈邻居姐姐好惨”“她表情好真实”“博主你嘴太毒了人家不要面子的吗”。
林小满在镜头外瞪他：“陆翎你——”
“来！第一步，换衣服！”陆翎从衣帽间里翻出一件奶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浅咖色阔腿裤，往她怀里一塞，“试衣间在那边，换好了出来。”
林小满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磨蹭了五分钟才出来。陆翎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一抬头看见她，嘴突然卡壳了。
弹幕疯狂滚动：“怎么了怎么了”“博主看傻了？”“说话啊哥！”
陆翎清了清嗓子：“咳，还行吧。衣服还行。”他走过去，把林小满的头发从领子里拽出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皱眉，“头发不行。太乱了。你几天没洗头？”
“昨天刚洗的！”
“那怎么还跟鸡窝似的？”陆翎从抽屉里翻出个卷发棒，三下五除二把她的头发卷了卷，又拿梳子梳开，蓬松的卷发披下来，衬得脸小了一圈。
弹幕又开始刷：“哇好看！”“博主手艺可以啊”“姐姐底子不错的！”
陆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扭头对镜头说：“家人们，我收回刚才的话。她不是村口二丫，她是……镇上小芳。”
林小满：“你夸人能不能正经夸？”
“我这夸得还不够正经？”陆翎理直气壮，“小芳好歹是个正面人物！”
接下来陆翎给她上了层薄薄的粉底，画了眉毛，涂了点唇膏。全程林小满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闭着眼不敢看镜子。
“好了。”陆翎收手，“睁眼。”
林小满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
脸还是她的脸，但气色好了很多，眉毛有了形状，嘴唇有了颜色，头发蓬松柔软地搭在肩膀上，配着奶白色毛衣，整个人显得又干净又温柔。
弹幕静了一秒，然后爆了：“卧槽好看！”“博主你早该出手了！”“姐姐嫁我！”
陆翎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里的两人，突然安静了。
林小满从镜子里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翎别开眼，把手机镜头转回自己，“行了家人们，今天改造结束。结论就是：底子太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救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下播了下播了，拜拜。”
他关了直播，蹲下来收拾桌上的化妆品，背对着林小满说了句：“衣服送你了，穿走。”
“这多不好意思——”
“让你穿你就穿。周六穿这身见我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口红也拿着，记得出门前涂。”
林小满抱着衣服和口红回了302。咪咪闻见她身上有陆翎家的味儿，凑过来蹭了半天。
周六早上八点，林小满被闹钟吵醒。
她花了一个半小时收拾自己——穿上陆翎给的毛衣和裤子，涂了口红，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卷（现学的，卷得歪歪扭扭）。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十次。
九点整，门铃响了。
林小满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酒红色羊绒大衣，戴珍珠耳环，气质特别好。她身后站着陆翎，一脸生无可恋。
“小满吧？”陆翎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陆翎一模一样，“我是陆翎妈妈，你叫我张姨就行。”
“张姨好。”林小满声音有点抖。
张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奶白色毛衣，扭头瞪了陆翎一眼：“你把人家姑娘衣服扒了？”
陆翎脸涨得通红：“妈！那是我的毛衣！我送她的！”
“哦。”张姨转回来，笑得一脸慈祥，“小满啊，这毛衣你穿着真好看。比我儿子穿着好看。”
林小满：“……谢谢张姨。”
“走，阿姨请你吃早饭。楼下那家包子铺，阿姨请。”张姨挽住林小满的胳膊就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陆翎，“你跟着干嘛？你去买豆浆！三杯！不加糖！”
陆翎：“……我成跑腿的了？”
“快点！”张姨挽着林小满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冲陆翎喊，“豆浆买热的！小满胃不好！”
电梯门关上之后，张姨凑近林小满，压低声音问：“闺女，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俩处到哪一步了？”
林小满紧张得舌头打结：“没、没处……”
“没处？”张姨眼睛瞪大了，“他天天给你送饭，给你织猫毛衣，还送面膜送帽子，这还不叫处？”
“他说他闲的……”
张姨沉默了三秒，深吸一口气：“这孩子随他爸，死鸭子嘴硬。没关系，阿姨帮你治他。”
林小满突然有种预感，这顿早饭不会太平。
包子铺里，张姨点了一桌子吃的——三屉包子、两碗粥、一碟咸菜、四个茶叶蛋。林小满说太多了吃不完，张姨一摆手：“吃不完打包，晚上热热接着吃。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阿姨看你就是会过日子的姑娘。”
陆翎端着三杯豆浆回来，刚坐下就被他妈劈头盖脸一顿审：“你跟小满到底怎么回事？人家姑娘多好，你天天搁那儿装什么蒜？”
“妈，我俩真就是邻居——”
“邻居能把你四十七万东西捐了？”张姨一拍桌子，“你当你妈傻？你以前那些破鞋破包搁家里堆着，我说捐了你说不行，那都是限量款。现在怎么舍得了？不就是因为人家姑娘在图书馆上班，你想讨她欢心？”
陆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姨乘胜追击：“还有，你王阿姨跟我说了，你天天给人家做饭。你长这么大给我做过几顿饭？你上回给我煮方便面还把锅烧穿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妈！”
“十年怎么了？十年我就不记仇了？”张姨转头看林小满，语气立刻温柔下来，“小满啊，阿姨跟你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欠，心软，对谁好都藏着掖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小满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但是吧，”张姨话锋一转，“他要是真对你好，你也别太端着。阿姨看人准，这孩子虽然毛病多，但心不坏。你俩要不试试？”
林小满一口豆浆呛进了气管。
陆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别吓着她。”
“我吓着她？我这是帮你！”张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再不抓紧，人家派出所那个小周可就要下手了。王阿姨都跟我说了，小周追小满追了半年了。”
陆翎脸色变了变：“王阿姨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王阿姨是我广场舞舞伴！我俩认识十几年了！”
林小满默默吃包子，决定装死。
吃完早饭，张姨非要林小满带她去图书馆参观。林小满在单位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翎：“你妈去我单位，不会乱说什么吧？”
陆翎脸还红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她要不乱说，她就不是我妈。”
果不其然，张姨一进图书馆就直奔前台，对着林小满的同事小赵开始热情介绍：“这是我家陆翎的女朋友，你们多关照啊！她老实，不爱说话，你们多担待！”
小赵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小满你有男朋友了？！”
林小满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阿姨我就是他邻居——”
“邻居！”张姨加重语气，“住隔壁的邻居！天天给她做饭的那种！”
小赵“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林小满绝望地看向陆翎。陆翎靠在书架上，抱臂看戏，嘴角还带着笑。
林小满用眼神求救：你管管你妈！
陆翎用口型回她：管不了。
张姨在图书馆转了一圈，对林小满的工作环境表示满意：“干净，安静，适合养老。小满你在这上班挺好的，回头让陆翎给你买辆车，冬天骑车上班太冷了。”
“阿姨不用——”
“用的用的。”张姨掏出手机开始记备忘录，“车不用太贵，十几万的代步就行。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阿姨我真不用——”
“白色？红色？哎呀粉色也行，小姑娘开粉色好看。”
林小满放弃了挣扎。
送走张姨之后，林小满蹲在图书馆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
陆翎蹲在她旁边，递了瓶水过去。
“你妈太可怕了。”林小满头也不抬。
“我早就跟你说了。”
“她走之前还让我过年去你家吃饭。”
“我知道。她让我也去。”
林小满抬起头看他：“你妈到底怎么想的？”
陆翎沉默了一会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我妈是真觉得你好。她这人就这脾气，看上了就恨不得立刻把事定下来。你别有压力，她说什么你听听就行，不想去就不去。”
“我没说不想去。”
陆翎呛了一口水。
林小满接过他手里的瓶盖，低着头说：“你妈人挺好的。我就是有点紧张。”
陆翎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伸手把林小满从地上拽起来：“走吧，中午了。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昨天刚吃过。”
“那就再吃一次。”
陆翎翻了个白眼：“行吧，看你今天表现好，加菜。”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得帮我洗碗。”
“行。”
“还得帮我给咪咪洗澡。”
“那是我猫。”
“今天算我的。”
林小满想了想：“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周正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脚步停了停。
“周警官。”林小满打了个招呼。
“嗯。”周正把奶茶递过来，“新开的店，买一送一。你们喝。”
陆翎接过奶茶看了一眼，递给林小满一杯：“红豆的，你爱喝。”
周正看了陆翎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满手里那杯奶茶，笑了笑：“行了，我值班去了。小满，下周三防诈骗讲座，你来啊。”
“她下周三——”陆翎又要开口。
“我去。”林小满打断他，“周警官，我去。我正好想学学怎么防诈骗。”
陆翎在旁边小声嘟囔：“你自己就是被诈骗的重灾区。”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学！”陆翎大声说，“好好学！防诈骗！尤其防那种长得好看嘴又甜的男人！”
周正哈哈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林小满扭头看陆翎：“你刚才是不是在骂自己？”
陆翎：“……我骂的是周正。”
“周正长得又没你好看。”
陆翎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他加快脚步往楼上走：“赶紧的！做饭！饿死了！”
林小满跟在他后面，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咪咪从楼道里窜出来，绕着她的脚脖子蹭了两圈。
她弯腰把猫捞起来，小声说：“咪咪，你觉不觉得，咱俩最近伙食越来越好了？”
咪咪“喵”了一声，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