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为了这场消防演习，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林小满是在周四晚上收到他微信的，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点开就是周正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小满！周日上午九点，小区中心广场！记得穿运动鞋！我还给你留了个前排位置！对了，你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我提前买好！”
林小满回了句“都行”，周正秒回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周六晚上，林小满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蓝色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她为数不多的“彩色”衣服，三年前她妈给买的，吊牌刚剪。又想起周正说“显眼好找”，犹豫了一下，把陆翎送的那顶兔耳朵帽子也翻出来摆在床头。
第二天一早，她刚把帽子扣脑袋上准备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陆翎倚在门框上，穿了一身骚包的荧光绿运动套装，头发抓得根根分明，脸上甚至还打了层薄薄的素颜霜。他上下打量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帽子上停了两秒，嘴角勾起来：“哟，还真戴了。”
“你送的，当然要戴。”林小满老实回答。
这句话似乎让陆翎心情很好。他咳了一声，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保温杯，粉色的，印着猫爪图案，和她家里那个恒温壶一个系列：“拿着。待会儿演习完了喝热水，你那破胃别灌凉的。”
林小满接过来：“你也去演习？”
“我去拍素材。”陆翎晃了晃手机，“粉丝就爱看这种接地气的内容。‘美妆博主体验社区消防演习’，标题我都想好了。”
林小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赶时间，没多想就出发了。
到了广场，周正已经带着几个同事在布置现场了。他今天穿了警服，腰板挺得笔直，老远看见林小满就咧嘴笑，挥着手喊：“小满！这边！”
笑容持续到陆翎从林小满身后探出脑袋为止。
“周警官，早啊。”陆翎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顺手把自己带来的折叠椅展开，搁在林小满旁边，“我坐这儿行吗？”
周正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行。不过待会儿实操环节，非工作人员要到警戒线外面——”
“我报名当志愿者。”陆翎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昨晚在业主群里接龙的。”
周正拿过报名表一看，上面确实写着“陆翎”两个字，备注栏还填了“擅长拍摄，可协助记录演习过程”。他眼皮跳了跳，把表收进口袋：“行，那待会儿听我指挥。”
“没问题。”陆翎乖巧点头，扭头冲林小满眨了下眼。
林小满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九点整，演习开始。周正站在广场中央，拿着大喇叭讲解干粉灭火器的使用方法：“一提二拔三握四压——提起来，拔掉保险销，握住喷管，压下压把，对准火焰根部扫射。来，哪位居民上来试试？”
底下大爷大妈们纷纷后退，把林小满让了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阿姨从背后推了一把：“小满去！年轻人多学学！”
林小满踉踉跄跄站到前面，周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满，来，我手把手教你。”
他刚把灭火器递给林小满，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灭火器的提把。
“周警官，”陆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举着手机对准两人，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我觉得我可以先示范一下，给居民们做个标准动作。我是博主，粉丝多，传播效果好。”
周正嘴角抽了抽：“你没学过吧？”
“没学过可以学嘛。”陆翎转头面对手机镜头，瞬间切换播音腔，“家人们！今天我在社区消防演习现场！这位是派出所的周警官，让他先给大家演示一下哈！”
周正被镜头怼着脸，不得不示范了一遍标准操作。陆翎在旁边解说：“哇！动作好帅！家人们给周警官点点赞！注意看这个拔销的动作，干净利落！周警官单身吗？评论区问的哈，我不清楚，大家自己问他！”
周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示范完，周正让林小满实操。林小满拎起灭火器，按照步骤拔销、握管、压把，动作标准，姿势满分，就是对着一小撮模拟火苗喷了足足十秒，把火苗喷灭之后还意犹未尽，对着空气又扫了两下。
“过了过了！”周正赶紧拦住她，“火早灭了！”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放下灭火器：“第一次用，有点激动。”
陆翎在旁边举着手机笑出了声：“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小区的优秀居民代表！灭个火跟打游戏一样，还带连击的！”
林小满脸一红，陆翎顺势把自己的手机塞给旁边的小胖，从地上拎起另一个灭火器：“来来来，周警官，我也试试。”
周正上下打量他：“你会？”
“刚看了，不就四个步骤嘛。”陆翎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杵，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pose，扭头冲小胖喊，“拍好了啊！角度找好！我要发九宫格的！”
小胖比了个OK。
陆翎拔销、握管、压把——前三步都挺顺利，第四步压下去的时候喷管一抖，干粉“噗”地一声糊了他自己一脸。
准确地说，是糊了他一身荧光绿运动服一脸白粉，连头发都没幸免，瞬间从“发型精致美妆博主”变成了“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雪人”。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小满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腰，兔耳朵帽子一颤一颤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正也绷不住了，扶着灭火器笑岔了气。周围的居民跟着笑成一片，王阿姨笑得直拍大腿：“小伙子，让你臭美！翻车了吧！”
陆翎站在原地，满脸白粉，嘴唇都被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价值两千多的荧光绿套装，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粉：“……小胖，刚才那段拍了吗？”
小胖憋着笑点头：“拍了，哥，全程高清。”
“删了。”
“晚了哥，我发群里了。”
陆翎仰天长叹。
周正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陆翎的肩膀：“小伙子，实践出真知啊。来，我教你诀窍——压把的时候别太猛，慢慢往下按，喷管要稳……”
陆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怎么会。”周正笑得一脸正气，“我是那种人吗？”
最后周正还是手把手教了陆翎一遍。陆翎这回学乖了，动作放慢，对准火苗根部稳稳地喷，总算没再翻车。拍完他凑到小胖手机前看回放，沉默了三秒：“……前面糊脸那段，能不能剪掉？”
“直播间两千人都看着呢，哥。”小胖诚实地说，“弹幕全是‘哈哈哈哈哈’和‘粉底糊得好均匀’。”
陆翎当场想退网。
演习结束后，周正给每个参与者发保温杯。发到陆翎时，他特意换了个更大号的：“这个适合你，装得多，回去多喝热水。”
陆翎接过保温杯，发现上面印的标语是“防火防盗防诈骗”下面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尤其防花孔雀。
“你写的？”陆翎瞪他。
“印刷的。”周正一脸无辜。
陆翎把保温杯翻过来一看，背面贴着张便签——“周正手作，独家定制，仅此一个。”
“周正你幼不幼稚！”
“我这是为了社区安全。”周正一本正经，“你这一身打扮太招眼了，容易引起火灾隐患。”
林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抽抽，兔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陆翎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又没那么气了，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把自己的保温杯塞她怀里：“拿着！我去洗脸！”
他顶着满脸白粉往家走，小胖跟在后面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走出几步，陆翎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林小满！把我那帽子戴好了！歪了！”
林小满摸了摸头上的兔耳朵，发现确实往左偏了，赶紧扶正。
周正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小满，喝口水，刚才笑得嗓子都哑了吧？”
林小满接过来灌了半瓶。
周正趁热打铁：“对了小满，下周三我们所有个防诈骗讲座，给老年人讲的，你来不来听？有水果拼盘。”
林小满还没回答，走远的陆翎突然回头：“她下周三加班！”
林小满：“我没有……”
“你有。”陆翎扯着嗓子喊，“你上周跟我说周三要盘库！忘了？”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但盘库明明排在下下周啊。
她还在迷糊，周正已经叹了口气：“那下下周三呢？”
“下下周三她……”陆翎卡壳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林小满下下周有什么安排，只能硬着头皮编，“她帮我搬家！”
“你刚搬来两个月搬什么家！”
“我……我调换家具位置！”
周正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林小满说：“小满，你觉不觉得，你这邻居管得有点宽？”
林小满认真想了想：“是有点。但他做的饭好吃。”
周正：“…………”
当天下午，陆翎把糊脸视频剪了个鬼畜版发到微博，配文：“消防演习翻车现场，干粉灭火器初体验。温馨提示：用之前确认风向，别站下风口。”视频里他被喷了一脸白粉的画面循环了五遍，背景音乐配的是《命运交响曲》。评论区笑疯了，点赞破了五十万，粉丝涨了八万。
他心情大好，晚上做了一锅红烧肉端到302。林小满正蹲在茶几前对着周正送的保温杯发呆，见他进来，指了指杯子：“周警官写的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骂我孔雀。”
“他说的是‘防花孔雀’。”
“花孔雀比孔雀还多俩字呢，更过分。”陆翎把红烧肉往她面前一搁，“别想了，吃饭。你那脑子想不明白。”
林小满吃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问：“你下周三真让我帮你调家具？”
陆翎筷子一顿：“……我随口说的。”
“那我去听防诈骗讲座？”
“去什么去！”陆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种讲座老年人听的，你去凑什么热闹？你想吃水果拼盘我给你买！”
林小满啃着肉，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
咪咪蹲在两人中间，左边看看陆翎，右边看看林小满，尾巴甩来甩去。
陆翎突然伸手把猫捞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猫，公的母的？”
“母的，三岁，没绝育，打算明年配一窝。”
“配什么配，绝育。”陆翎皱眉，“生小猫多伤身体。”
“我想留一只小的……”
“那也不能让她自己生。”陆翎戳了戳咪咪的鼻头，“我有认识的正规猫舍，想养再买一只，别折腾她。”
林小满有点意外。她以为陆翎这种讲究人，对猫也就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还挺负责。她盯着陆翎看了一会儿，陆翎被她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
“你其实心挺细的。”
陆翎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猫往她怀里一塞，站起来就走：“少拍马屁。碗你刷，锅还我。”
走到门口又回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下周三别去那个讲座啊！听到没有！”
门关上了。
林小满低头对咪咪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咪咪“喵”了一声，爪子拨了拨周正送的保温杯。
林小满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防火防盗防诈骗”几个大字，又看看背面周正手写的“尤其防花孔雀”，笑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周正，发了一条：“周警官，下下周三的讲座我去。”
发送。
然后她想了想，又找到陆翎，发了一条：“下周三我确实不用盘库，但我可以帮你调家具。你管饭。”
两条都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起咪咪揉了揉脑袋。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渣？”
咪咪翻了个白眼，从她怀里跳出去，扒拉了两下陆翎还回来的砂锅，暗示要吃肉。
林小满叹口气，认命地去给猫开罐头。
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周正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后面跟了句“好嘞！水果拼盘我多加一份草莓！”
陆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后面跟了句“管饭可以，但你不准再穿那件起球的蓝卫衣来我家。丢人。”
林小满看了看周正的消息，又看了看陆翎的消息，把手机扣桌上。
“咪咪，”她认真地问，“如果两个男人，一个天天给你送奶茶，一个天天嫌你穿得丑，你选哪个？”
咪咪头也不抬地啃罐头。
“也是，”林小满点点头，“罐头最重要。”
她把那顶兔耳朵帽子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