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宴向前奔跑着,衣袍扬起,带起一阵尘土。
青石板的路很短,对他而言像跑了许久,永远到不了尽头。
桃涧的轮廓渐渐清晰,仿佛桃花的气息近在咫尺,是渡寒川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终于跑到桃涧入口,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额角汗水涔涔,他随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刚要走进桃林时,一道传音诀,飘到他的手中。
“速速来清玄殿!”那是掌门的声音——慕玄宸。
谢凌宴听闻掌门那声“速速来清玄殿”不屑地“啧”了一声。
“这老头又要干嘛?准没好事!”
他深深看了一眼桃林深处,风卷着花瓣飘来,落在肩头、发顶。
仿佛透过桃林能看到渡寒川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
他用力踢飞眼前的石子,嘴上暗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一步三回头往清玄殿走。
磨磨蹭蹭地来到清玄殿,他站在廊下,风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殿内。
殿内的景象让他汗毛倒竖,冷汗瞬间贯穿全身。
地上压着的正是——巡场长老和同门师兄。
他们被阵法压制着,半分动弹不得,口中不停地吐着黑血。
巡场长老缓缓抬起苍白的脸,满嘴黑血的嘴唇颤动着:“掌门……”
“是……渡寒川……纵容自己的徒弟!”
“哦?是吗?”慕玄宸不紧不慢地开口,指尖还捏着一只小虫——真言虫。
“你不说真话,那让它替你说?”
他缓缓来到巡场长老面前,捏起他的下巴,一字一顿道:“那你就快说,别磨蹭。”
说罢,抽回钳着巡场长老下巴的手,用手帕擦了三遍。
巡场长老颤颤巍巍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描述了一遍,但还是把责任都推到谢凌宴身上。
谢凌宴听到巡场长老的话,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此刻的他想把巡场长老狠狠打一顿!
“掌门,我亲眼看见,谢凌宴他动手殴打同门!”
“掌门!……老夫也是为了宗门啊!”
“渡寒川他就是纵容自己的徒弟……”话音未落便被谢凌宴打断。
“巡场长老!你左一个渡寒川右一个渡寒川,到底谁不把宗门放眼里!”
“啊?!”
慕玄宸赶紧拉住他,拉到一边的角落,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哎呀呀,别生气啊,生气多伤身啊?是不是?”
“他都侮辱我师尊了!!慕老头,你知道什么啊!”
慕玄宸压低声音:“凌宴啊,人还没到齐主角怎么能落幕呢?”
“什么意思?”
慕玄宸只是笑而不语,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放在唇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谢凌宴皱紧眉峰,一把将慕玄宸手里的茶盏打掉,发出沉闷的闷响。
滚了两下停在巡场长老手边。
“你到底管不管他污蔑我师尊!”
慕玄宸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新茶。
“你!慕老头!你不管是吧?!”见慕玄宸还是没反应,谢凌宴用力踹了下廊柱。
震得尘土簌簌掉落。
“你不管,我管!”
言毕,大步流星地朝巡场长老走去。
眼看谢凌宴要碰到巡场长老时,一道金色流光骤然挡在二人之间,瞬间形成一道屏障。
他浑身一怔——这灵力,带着渡寒川独有的冷冽气息。
他猛地回过头去,瞥见清玄殿的门口,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那男子的凤眸微眯着,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发冠有些歪,想必是太急没来得及整理仪态。
他身边还跟着两位弟子——温砚,陆临峥。
“师尊……”
“杵着作甚!还不快滚过来!”
谢凌宴小心翼翼地挪到渡寒川身边,抠着指节。
偷偷抬眸瞥了渡寒川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慕玄宸终于放下茶盏,茶水洒出来了一些,抬眸看向谢凌宴,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见到你师尊咋这么怂呢?”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也不废话了。”
他来到那师兄面前,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一只真言虫放入他口中。
不过多时,那师兄脸上骤然变得愈发难看,仍然嘴硬不肯屈服。
真言虫已扎根在他舌根处,若执意不说,马上便会暴毙而亡。
剧烈的疼痛让他终究扛不住,便把真相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谢凌宴恼怒道:“你们真他妈不要脸啊!”
那师兄强忍着疼痛反驳:“谢凌宴!凭什么你能拜入桃姚仙尊门下!”
“凭什么不能是我!凭什么你十六岁就结了灵核?!”
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齿:“我就是让你身败名裂,就是要把你赶下山去!”
“谢凌宴!”他故意将“谢凌宴”咬得极重:“你根本不配拜入桃姚仙尊门下!”
陆临峥胸口剧烈起伏着,向前一步,一脚狠狠踩中那师兄的手背,用力碾了碾。
“你如此肮脏龌龊!也配拜入我师尊门下?!”
那师兄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陆公子,你知道什么,不说这些了!”
“你知道吗?就连宗门的小师妹……都如此喜爱他?!”
“陆临峥!回来!”渡寒川一把扣住少年后颈的衣领拽回自己身边,设下一道屏障。
随后转头看向慕玄宸,带着我信你的神情。
“你想怎么做?让他们下山?”
慕玄宸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含着笑:“小川川,不妨猜猜?”
渡寒川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阴沉,眼神冷得像刀刃,随时可能出鞘。
“慕玄宸!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慕玄宸笑声不止,混杂着眼泪都出来了。
“慕玄宸!”渡寒川脉搏的灵力涌动,马上就要迸出。
眼看渡寒川就要动手,慕玄宸赶紧打圆场,抬手制止了涌出的灵力。
“哎哎,好端端的动手干嘛?说正事啊!”
“那你还不快说!废什么话?!”
慕玄宸没有再说话,只见他双手结了个印,巡场长老瞳孔缩成黄豆大小。
“这是……”温砚有些好奇地问。
“是锁魂阵!”谢凌宴惊道 :“这就是锁魂阵!”
“不错。”渡寒川向前一步,垂眸看着那阵法缓缓成形,叹了口气。
他相信慕玄宸不会全开锁魂阵。
“师尊,这锁魂阵有什么作用啊?”陆临峥追问。
“锁魂阵,有两处作用,一处犯了宗门的规矩,需要重罚,另一处……”他顿了顿,
“将人的三魂七魄缩在封闭的空间,坠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如此狠厉的阵法……”温砚惊叹道,脸色有些难看。
阵法成型发出刺目的红光,谢凌宴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
“靠!”陆临峥暗骂一声。
阵法缓缓运转,红光愈发强悍,慕玄宸静立原地,发丝随着灵力的注入而无风自动。
巡场长老哀嚎着:“掌门!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宗门的事啊!”
“是桃姚仙尊渡寒川啊,他纵容自己的徒弟,还拿鞭子抽我!”
“掌门……您不能这么做啊!”
慕玄宸打断他的哀嚎,冷声道:“证据确凿,你还狡辩!你忘了他方才说的什么话吗?!”
“污蔑同门,栽赃嫁祸给桃姚,你就是这样当长老的?!”
巡场长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明白慕玄宸口中的他是指的谁。
“掌门……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吗?”温砚忍不住开口问道:“一定要用锁魂阵吗?”
“污蔑他人,重罚!”
说罢,慕玄宸大喝一声:“开!”
这时沉默许久的渡寒川突然甩出灵力,硬生生将即将开启的锁魂阵制止,猛地呕出一口血。
谢凌宴——温砚——陆临峥:“师尊!”
“渡寒川,你疯了!”慕玄宸回过头,看向渡寒川,皱着眉,眼神里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这阵法强行制止,有反噬!你忘了吗?!”
“我没忘!”渡寒川擦掉唇角的血迹,抬起凤眸,一字一顿道:“你不能全开锁魂阵!”
“赶他们去下界。”
我本说按门规处置,他竟执意要将人赶尽杀绝?
锁魂阵开启的后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慕玄宸看着渡寒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究松了口:
“行吧,那就废去修为,赶去下界吧。”
谢凌宴反应过来,快步向前扶着渡寒川的肩膀,皱着眉头,眼里闪过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师尊……没事吧?”
渡寒川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谢凌宴有些懵了,问道:“去哪儿?”
“回桃涧。”
谢凌宴挠了挠头,追问道:“那现在走?”
渡寒川皱了皱眉,没回答他的话,挣开他的手,自顾自往自己的居所走。
谢凌宴手一空,无奈地笑了笑:“师尊!等等我!”
二人回到桃林时,谢凌宴被眼前的场景惊艳到,唇齿间溢出:“好美……”
风裹挟着桃花的清香,与以往不同的味道,这味道带着渡寒川的灵气,周围有水雾环绕。
隐隐约约能听到水流声。
渡寒川走到屋内,无意间瞥见谢凌宴还站在那里,眉峰压得更低。
“谢凌宴!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谢凌宴听到渡寒川的话,心脏猛地一缩,蔫巴巴地挪进屋内。
“师尊……”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尊,神色有些不自在。
“……你知不知道,这里寒气重!杵着外面是想给自己添脑热病痛?!”
谢凌宴指尖抠着掌心,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师尊……”
渡寒川冷哼一声,没有再看他,自顾自地褪下外袍,拿起金疮药,给自己上药。
但是手臂已到达上限,有些地方够不着,拿着药瓶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背对着谢凌宴,肩线绷得笔直,耳根有些发烫。
谢凌宴抬头,入目便是渡寒川背上的戒鞭痕。
陆临峥虽已替他疗过伤了,但周围仍有发炎红肿的地方。
谢凌宴的心咯噔一下,那鞭痕过于触目惊心,看着渡寒川艰难涂抹着伤药,心中不忍。
他缓步走到渡寒川身后,轻轻地握住渡寒川拿着药瓶的手。
渡寒川拿着药瓶的手一僵,那温柔的触感过于滚烫,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在他不知所措,浑身都僵着时,谢凌宴已接过金疮药,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药。
感受到渡寒川瞬间紧绷的脊背,谢凌宴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很疼吗?”
“……”渡寒川想说我自己来,但是实在是够不着,只能任由谢凌宴给自己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