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裴徵提着食盒,回到白鹭书院时,天际的霞光已经彻底暗淡,在身上镀了层金色,让人的视线模糊。
路过斋室的青石小道上时,他看了几个人头正在争向往前攒动。
其中,也有前些日子来提醒裴徵的方为钧。
此时,方为钧正被挤得东倒西歪,似是有些烦恼这群人的顽劣心急,等他沉着脸扭过头时,恰巧见到了裴徵。
他与裴徵对上了视线。
转瞬间,方为钧的眼就亮了,他艰难得挤出了人群中,再举起手,再兴冲冲地和裴徵摇了摇:“裴师兄!”
怕裴徵听不到,他又提起了几分声音:“上个月的师课,放榜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裴徵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走了。
留下的方为钧笑容僵在原地,看着人的背影,他缓缓放下了手臂,神情有些失落。
这时,身旁有些吊儿郎当的陆尚鹤手按上他的肩膀,打破了他的发呆。
“在看什么呢?”
陆尚鹤唇角懒散的笑意没变,顺着方为钧的视线看过去,结果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回过头,嗤了声,挑眉:“书院里来女人了?”
方为钧踹了他一脚:“那是裴师兄,你嘴巴放干净点。”
陆尚鹤被踹得龇牙咧嘴,摸了摸才消散几分痛感。这会懒散受了点,也染上几分愤恨,瞪方为钧一眼:“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发那么大火作甚?”
“书院里,没有人可以开乱开裴师兄的玩笑。”
“裴徵是什么圣人么,我今天还看到他和一个女子约会了呢。”
顾尚鹤抬头看他,轻飘飘咧着嘴。
方为钧性格温和,却因为这事情被点燃起了怒火,沉吸几口:“不苏污蔑师兄,他是情有可原。”
“有什么情有可原的,见了女人就是见了女人,说不定他看着正经,家里都又几房小妾了……”
听了这话,顾尚鹤贱兮兮露出笑脸,方为钧再也按捺不住,捏紧拳头,揪着顾尚鹤的衣领,作势要打过去。
“都让让,挤在一起算什么样子。”
此刻,人群劈开了一条道,是山长来了。
看到山长来了,他们之间的火花才减弱,没有大打出手。只是各自退守几步,互相眼底充满不服。
方为钧冷着眸子,顾尚鹤只暗骂一句:疯子。
而后,他们看着山长的方向,山长一来,学子们果然不乱推搡了,榜前看成绩的人有序起来。
方为钧盯着墙前,一看没什么人了,才小跑着过去。
背后蹲着的陆尚鹤看着他的样子,也起了身,跟着他的时候,边嗤边怀着轻蔑。
“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那种裴徵能考出什么来!”
哪知道,他还没看清自己的榜次,身旁的少年就指着挂榜最上方的位置,兴奋大喊起来,又跳又蹦的。
“头榜,裴徵!是裴师兄!”
“难怪裴师兄看都没看,原来是早就心中胸有成竹,咳,我竟然还傻着喊他去看。”方为钧边说,一边傻笑着摇头,一副佩服裴徵到不得了的模样。
陆尚鹤也看向第一的位置,准备的嘲讽之语堵在口中。
他开始从第一数往下数。
等到自己时,已经到了第一百二十的位置。
差了一百二十。
骤然间,他的脸难看了起来。
为了让学子们直面进步,白鹭书院将三次师课的成绩都贴在了一起。他再不信邪,又对比了三期。
第一,裴徵。
第一,裴徵。
还是……裴徵。
这个名字如一道无法超越的山峰,傲然屹立。
靠。这裴徵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哎。”这会轮到方为钧拍着他的肩膀了,对着一脸发愣的顾尚鹤,感叹道:“我都说了,没人能不佩服裴师兄。你瞧瞧你,先前嘚瑟狂妄什么呢。“
顾尚鹤:“闭嘴!”
*
翌日,裴徵在斋室里被留堂,出来时,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山下走去,去寻求娱乐。
裴徵却只怀中抱着夫子批改过的策论,径直往屋舍走去。
两条道有一个必经转角,裴徵行到此处时,和勾肩搭背的三人正面相对。
本该没什么交集,有人却停下了脚步,硬生生攀了关系。那似笑非笑的神态,正是顾尚鹤,
他先是对着同伴喊停,再抬头,扬手,喊了一声裴徵。
”裴兄!我们要去山下酒肆喝酒,你要不要一起来啊?”
裴徵听到这话后,蹙了下眉。
顾尚鹤却依旧笑得亲昵:“听说那酒肆近来还有西域舞姬跳舞,裴兄不是去过啊,我们还没去过,裴兄可否给我们领个路?”
身旁的另外两个少年当场傻眼,他们觉得顾尚鹤当真是要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酒肆,这位裴师兄,确实去过。
可当日,他又不是去寻花问柳的,而是去抓人的。
那时,裴徵刚到白鹭书院来,与书院苏多寒门子弟不一样,他是世家出身,还是有苏多人愿意同他交好的。可是后来他愈来愈出挑,几乎是无人能敌,家族底蕴已然如此深厚,生得还这么好,还入了当朝大儒的张先生的眼。
一个人太孤高耀眼,就会遭人妒忌。
那日,夫子的另一个学子受了情伤,在那买醉,裴徵就受了夫子的意思,去了酒肆。
他明明是去办好事的,但是自那以后,他们就不和裴徵说话了。
还乱传裴徵好女色,谄媚师长这种话。
只是这种话,他们明白是非的都知道是假的啊,这顾尚鹤是缺心眼吧!他们虽然和裴徵也没有什么交集,也知道一年后的秋闱,裴徵是登殿的人才啊。
顾尚鹤压根不在乎这个,他想找茬裴徵已经很久了。
他觉得裴徵这种人就是个怪物,不让人有活路,他就是要找裴徵不快。
哪知道裴徵接下来的话,让他们三个都惊住。
“好。”
裴徵看着顾尚鹤有些空白慌乱的眼睛,平静无波得解释:“劳烦顾兄,等我片刻,容我将课业放回屋舍。”
顾尚鹤不知自己说什么,见到裴徵来时,他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让裴徵这种像个冰块的人去坏了他们的兴致。
顾尚鹤说的话磕磕碰碰:“裴兄,要不,你还是去温书吧,我也只是说笑而已。”
说完,他收到和裴徵装两个同伴白眼,这又是在玩什么呢?
裴徵辨不清情绪:“那我先走一步了。”
说是要裴徵走,顾尚鹤又不情愿了,他叫住了裴徵:“且慢,裴兄。”
这邪火已经在他一晚上了,不说他要难受死了。顾尚鹤说话前,他顶了顶上颚,一出口就阴阳怪气:“其实今日叫住裴兄也不全是开玩笑,就是想问问,裴兄是怎么做到次次都是第一,叫我们这些怎么努力都上不去的人,好生羡慕呢。”
裴徵投来困惑的眼神:“羡慕什么?”
顾尚鹤一时泄出嫉妒:“自然是羡慕你学业成绩这么好!”
顾尚鹤家世不好,才来的白鹭书院。
在他的认知中,方为钧可以学业好,任何人都可以学习好,这样的话,他才没有那么不平衡,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寒门。
但是裴徵不是。
他出身便是含着金勺子,白鹭书院是寒门的捷径,凭什么要来分他们一羹汤!
哪知,裴徵却垂目道:“顾兄若是在乎学业,现在就不应该在这于我吵架,谈论无解之用之时,不如多看一道前人名篇。”
顾尚鹤被他说的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他竟然被他说得无力反驳。
裴徵蹙了眉,似乎悟出来什么:“顾兄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多好了?我亦非完人,现在的成功亦非一蹴而就。”
少年越是稀松平常的语调,顾尚鹤就越气。
“谁把你想的很好了,我告诉你,我下次一定要超过你!”
他指着裴徵,裴徵却没有生气之色,反倒松了气,很是赞同他所说的气话,“顾兄,有志气很好,这才是正路。”
裴徵这会,冰冷冷的神态变了变,还对他转变了态度似,孺子可教般。
顾尚鹤已经说不清楚了,他甩了一下子袖,带着其他看傻的俩人,扬长而去。
他恨恨,其实是落荒而逃。
心中居然因为裴徵的话,涌现出一种诡异的认同感。
……
见他们走远,裴徵也不打算在这里逗留,走到屋舍里,在暗淡的内室点上油灯,开始温习方才夫子讲解的难点。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疲倦,开口想让人递茶,却发现没有人回应。
他愣神后,才反应过来,以往都是他的书童常宁给他递茶。他是温书温习入迷了,反应过来常宁近来回家省亲了。
裴徵吹灭了油灯,拿着书卷,背着一个匣子,把书卷放了进去,再往山下走去,走到了一处有山有水去,他才坐在了乱石上,慎独温习。
只是他才看了几个字,一片阴影就打在了书页上。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笑吟吟,暗暗附着小心思的桃花眼。
可他没来及反应,瞳孔就微微蜷缩变小,书页也就此被人坐落。
他的脖子被人攀附,怀里滚入浓香。
裴徵的那日只是觉得苏幼云毫无礼仪,今日她居然就这样,光天化日,就跌坐在了他的身上,双臂还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起来。”裴徵只听见自己的嗓音格外冰冷。
“才不起来。”那个不安分的女子还在他的耳朵旁嘻嘻一笑,“裴旸哥哥,你承认吧,你喜欢这样。”
“你自己没瞧见,你的耳朵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