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万松寺下有一座小凉亭。
三四月份,还能闻见淡淡的槐花香,凉亭后映着山色郁郁葱葱,那一抹明亮衣色在斑驳翠色中显得格外夺目。
云云已经在这等了将近一刻钟了,她不禁开始厌烦那个姓方的书生到底靠不靠谱,要是不靠谱,她还不如直接就这样走了。
正当她准备去找远处望风的翠屏时,人来了。
山上走下来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看样子就是从白鹭书院下来的。
云云的眼神因为熬夜看话本,有些不好,她努力眯了眯,但是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依稀辨认这个人身形气质不凡。
可光是隐约这一点,云云嗓子眼就已经提了起来。
来之间,她脑子里浮现着各种妖狐鬼怪勾引书生的戏码。但是真的放在明面上,她又不知该怎么说。
然而在看清未婚夫那一张脸后,那点因为未知产生的慌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困惑。
云云曾经跟随着父亲一起参加过宫廷夜宴,偷偷看过未婚夫的样子。
虽然这个少年和记忆里的人生的一般无二,但是白衣如月,衣领都是高高束住脖子的,身上哪里都是一丝不苟。
这么清冷的气度,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云云又疑惑得看了他一眼,未婚夫是家中独子,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亲哥哥啊。
难不成,难不成她认错人了?
“裴旸哥哥?”她试探。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再垂下眼睫,从喉咙里轻轻放出一个“嗯”字。
这会,云云才放心下来。
只不过,一瞬间,她心里有些复杂。
传言中的未婚夫完全不是这样啊,难不成他当真如此不想和她成婚,把自己逼成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了?
她偷瞄了他几眼。
见未婚夫应了她后,就没有在走近,云云提着食盒,只能主动走近。
云云又偷偷窥视了眼好模样少年,双颊又红又俏。
云云开始想象自己应该是话本子里的狐狸精的样子,满是自信,桃花眼挤出娇艳的色彩,声音也带着笑意来:“裴旸哥哥,我来看望你啦。”
哪知道,未婚夫和木头似的,干巴巴得点了下头。
这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怎么和《俏书生》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云云下意识看着自己穿的衣服,都是时新女子最鲜艳风款式,他怎么看都不看?
她捏紧了提着食盒,抿着生气的唇,想着话本子里的书生起初都是很矜持的,都是女方主动。她递出东西,“这是我给你带的糖葫芦,你要不要吃些?”
送到他面前了,未婚夫再不接就太说不过去了。
未婚夫视线终于到了她的手上,对着那食盒,说出的话有了那么点人的温度:“多谢苏姑娘了。”
终于听见未婚夫的声音了。
云云暗自博弈中小胜一把,微微松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大考。
松气后,心底又有些发怔。
连声音也和她所想象的轻扬不同。未婚夫的声音像是山巅的雪,很是清冽。
虽然和心底不符合,但是云云喜欢好听的声音,听着悦耳的声音,耳朵就痒痒的,心已经飘飘然后,那点对未婚夫的偏见暂时都能抛之脑后。
她冲掉了羞涩,大着胆子,歪着头:“裴旸哥哥,这些日子我们都没有写信了,你想我了么?”
未婚夫轻轻蹙起了眉,像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偏偏她是这么不甘又期待的表情。
他看着她,字斟句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想。”
想么?
“真的么?”
未婚夫:“……想。”
虽然未婚夫变成了极其冷淡的木头人,只会一个字说两遍,但是云云是个乐观的人,她那点恃宠而骄的本性就出来了,凑过去,看着人:“那你为何要和我退亲呢,我们明明心意相通了,信里那些‘念卿’‘盼卿’的话,难道都是假的么?”
未婚夫却缓缓道:“我,从前都这般对你?”
“是啊,从前,你可都是很主动的哦。怎么,你不认吗,你忘了吗?没关系,信我保留了,你不记得,我可以给你回忆回忆。”
“不必。”
云云看着未婚夫从冷静的神情有一丝裂痕。
但很快,他又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甚至对她道,“苏姑娘,从前是我不对,无故毁约,非君子所为,何况是毁人的婚约。”
他说这话态度十分认真,认真让云云产生错觉,他像是在替人道歉。而且,语气像是在夫子训斥不争气的徒弟。
云云要干什么来着,哦,她飘忽眼神,是来这里觉得讨说法来着。
现在看他,根本不是这般的人。
未婚夫好像真的和裴家所说,改邪归正了,看着未婚夫这泠然的样子,她忽然移开了眼,有点羞。
他要是一直这样,那她也能……原谅他的始乱终弃吧。
忽然想着未婚夫的袖子上还有墨痕,温书真的很是辛苦了。
她又生了懊恼,这贸然接近,是不是打扰了他呀?
于是,云云暂时放弃了狐狸精的策略了,她又近了他一些,像是要和他说悄悄话一样,“其实我来,也是想让裴郎知道,我也……”
“念着他”三个字还未说出口,
面前的人身体僵住了。
脚下不知哪来的碎石,猛地绊住了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身子却被一双手虚虚地拦住了她,睁开来的那瞬间,她就和白色的腰扣大眼瞪小眼了。
少年身上清淡的梅花香和墨香气涌入了她的鼻息。
鼻子触碰得地方也硬邦邦的,云云有些懵。
可是很快,云云都顾不得鼻子上的疼痛了。
她怎么撞上他的小腹了!
云云顿时羞赧得不行,怎么自己怎么走路也能摔跤。同时,又激动他没有推开自己。
这样子的话,云云那股子得意劲就冒了起来。
果然,就没人会不喜欢他,未婚夫从前要退婚,只是从没有见过她而已。
她甫一抬起亮晶晶的眼,眼尾带了似天然的娇憨,“裴旸哥哥,你怎么还不松手啊。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样抱抱啊?”
哪知云云一说完,少年就松手了。
云云还没来记得站稳,就因为身体不稳蹲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撞入未婚夫深潭一样墨黑的眼。
未婚夫俯视着她,语气真的和夫子一样:“并非我喜欢抱,若是我不扶住苏姑娘,苏姑娘就会像现在这样。”
云云眨巴了下眼睛,接着缓缓低下头。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方才,他大概是真的怕她摔了,所以一直在等她动。
未婚夫又道:“苏姑娘,有些东西,你好似没有学过,你我虽是未婚男女,也要恪守男女大防。”
云云听完他说的,只觉得叽里咕的,他说的话都是在胡说八道。
她虽然想做个狐狸精,那也是要循序渐进的。
这,只是个意外。
自己才不是故意这么快投怀送的坏女人。
且这只是个意外啊,听到未婚夫这么说自己,她就委屈,可除了委屈外,那骄傲的气息消散殆尽,反而不停往外冒着酸气。
就这样,她起了身子,鼻子还撞得红红的,就这么看着他,一副他不说话,她就要哭得样子,裴徵又皱起那不知道蹙起几次眉头。
两人沉默片刻,云云的质问声响彻寂静。
“你从前都说见面亲亲也可以,怎么现在就这么迂腐,你还是不是裴旸哥哥了!”
云云起伏胸膛,其实她不是怀疑他的身份,她就是委屈。
裴徵表情微微变化,闪过难以言喻的惊慌和复杂。
他复杂得看向云云,似乎在沉吟着她话中的真假,“他竟然……”
“裴旸哥哥,你说什么呢?”云云没听清。
“没什么,只想,从前是我的错。”
未婚夫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眼,看起来有些疲态,
“今日天色已晚,回去吧,今日你也见到我了,就在书院,并未离开。”
他还特意加重了“并未离开”四个字。
云云愣过后,虽然眼前未婚夫还是这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但他是在哄自己呢。
一瞬间,她就把苦意憋了回去,捂着嘴,还无声地偷笑了一下。
“裴旸哥哥,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今日太晚了,我们都没聚多少。你既然这么想见我,那我下次早些来呀!”
话本子里说,这叫口是心非。
云云得意又看透似的瞥了未婚夫一眼。
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