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山谷中的微风吹动着两人的发丝。
云云发丝细软,这般倾泻下来,几根就这样调皮的拨到了裴徵的喉结上。
云云的话声尾轻轻的,无害的,还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狡黠,可是一片荒原却无法控制的顷刻被燎起大火。
眼前火气愈演越烈,裴徵蓦然就推开了她,起身时,连掉落到地上的书也不捡了,少年甩过袖子,势必要离她几仗远。
两人相隔一片石头,他在远处的山峦上盯了好久,再厉声扭头看她,眉峰紧蹙:“苏幼云,你这是做什么?”
云云也在神游天外。她还没听过未婚夫喊她完整的名字,默念在口中,苏幼云,苏幼云,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这能这么好听。
她想说,勾引你啊。
但是她眨巴了几下眼,这个可不能告诉他。
只能换成,“想见裴旸哥哥,就来见你了呀。”
她故作懵懂,再替未婚夫捡起被他翻的有点烂兮兮的书本,想要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但是未婚夫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见我?昨日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未婚夫说这话时,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清俊的脸布满冰霜,长袖被风吹得鼓起,紧贴着清癯的身材,站在乱石上,像个被冒犯了要羽化登仙的仙人。
云云蹙起眉来,内心嘀咕。
为什么未婚夫不能直视自己的心呢?明明方才耳朵红成了那样,
明明信上的他比她还要无羁过分,还说过“既见云云,云胡不喜”这种情话呢
罢了,他现在浪子回头了,喜爱演上君子这一套。
云云也乐意见他这样。
实话说,比起信里的未婚夫,她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的。让这样的冷冰冰的未婚夫爱上自己后,再抛弃他,岂不是更有意思?
正当她美滋滋想象自己的撩拨大计策时,未婚夫的清润疏离的声音又响起了。
玉石一样平稳的声线这次有些急,包含着一丝无奈。
“我就在书院,哪里都不回去。不日后我就要科考,日后都……你暂时不要再来寻我了。”
他已经猜出她所想,也知晓他对弟弟的情谊之深,便给她阶梯下。
说完,裴徵漆黑的眸就这样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又蕴含着一丝殷切期苏。
云云愣在原地,随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未婚夫真的要醒悟了,要考状元了!
那她确实是不能胡闹了。
骄纵如云云,这会也难为浮现一丁点的歉意。
她忏悔低头,扯着裙角:“裴旸哥哥,我知道错了,我,我先前不知道你要考状元。”
三息后,头顶未婚夫声音明显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
只是未婚夫还没有收回宽慰的眼神,云云就迸发着一种已经决定了的火花。
她抬起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后半句层层而出:“裴旸哥哥要考状元,云云就来给你聊天解闷呀。若是你不想解闷,那你现在在书院肯定没什么吃的吧,你想吃什么吗,我可以来时给你带。”
“还有,裴旸哥哥,这里溪水好急我离你太近了,我害怕。”
裴徵沉默了,那句“我不是裴旸”萦绕在唇边。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
他拧了拧袖子中的几根手指,罢了,全当是为了弟弟。
裴徵的脸色稍霁,云云看见他略微点了下头,便立即如偷了腥的小猫。那点喜色染上了眉梢,欢欢喜喜地提着裙子,跳到了他的那块石头上。
只是再靠近裴徵时,云云还是被未婚夫的身上冷到了。
不过,这次她知道了他的秉性,做什么都要守礼,什么都不能操之过急。
未婚夫要装君子玩,那她要当一个懂事的未婚妻,勾引之事徐徐图之吧。
云云边想,没办法,她只能就顺着他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一副好学生的摸样,再递上他的书。
裴徵接过书,盯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敛藏眼底情绪,“来可以,只是不要擅自进书院,不要问人,什么时间来,皆由啊来定。”
云云:“可是我……”
裴徵不等她说,继续道:“等过几日,我的书童回来了,你若是有什么事,就禀告我的书童。若在这里没有见我,也不必等我。”
云云那句“不知道你在怎么办”吞回了肚子中。
没办法,她没想到,未婚夫将这一切都安排的如此妥帖。
她失魂落魄,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得走了。
等云云的人影消失不见,裴徵再收回眼。他看向天际的眼睛里露出些轻松。
未来,大概会有几天空闲日子了吧。
只是三天不到,裴徵下山温书时,小溪边时,亭子旁边,还有树桩边缘,时不时又探出一个故作娇羞,兴致勃勃的脑袋。
每次都等他低头,就看他,她抬头,就缩回头。
她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实际水红色的裙子早就露了出来。
裴徵面无表情地收回眼,看着书。
可是一页书,他盯了半刻,再合上书,走往树桩后面走去,云云就这样惊慌失措地被他拉了出来。
裴徵双目写着“解释”二字。
云云满是不服气的样子,但是形势所迫,只好只搅着手指,默念话本子里的话,再一掐自己的细肉,嘴巴一瘪,委屈巴巴的,竟然是哭了出来:“裴旸哥哥,你是不喜欢我了,又想退婚了么,可我能怎么办,自从和你离开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真的,真的太喜欢你了嘛…”
*
又是过了半个月,书院里又举行了了课业考。一场大考洋洋洒洒完成后,学子三三两两往外走。
裴徵出斋室时,眼睑下藏着极浅的疲惫。
等他回到屋舍,亮光从窗牖透出。
很快,院子里传来零零碎碎的声响。是那省亲回来,清洗着檀木桌子的书童常宁。
常宁省亲归来后没回书院,而先被大夫人召回了裴府,裴府近来从江南进了苏多家具,大公子在科考前大多数日子就只能宿在书院,大夫人就让他带一把椅子给裴徵。
这会,同门口气压极低的裴徵对上视线,常宁呆了呆,笑着挠头:“公子,我还没给你摆上新椅子呢,你怎么就回来了啊?”
公子像是在发什么呆,过了一会,才答话,夸赞他费心了。
常宁却敏锐的感觉到了公子的心情不佳。这下他也不敢笑了,公子平时待人温和,但是一生气气来,那也是有些可怕的。
常宁把椅子放好,思来想去,低头看漆色椅子,难不成是这椅子闯的祸啊?不对啊,书院的椅子不好,公子不是一直想要一把椅子么?
到底是谁把公子烦成这样啊?
只听坐回屋中的公子终于开口了,淡淡问他:“婶娘那里回信了吗?”
哦,信。常宁这才反应过来,公子定是等着他的信啊。
他将信从袖子里拿出有关裴旸消息的信,递给裴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