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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皇帝驾崩了

长街依旧喧闹,萧隅不再紧贴着无恙,只是走在他身侧。

穿过涌动的人流,街口那片斑斓光亮很快撞入眼帘。

木架上悬着一排排走马灯,各式各样。

果然漂亮。

“你看,”萧隅抬手指向其中一盏,“像不像你练剑的样子?”

无恙顺着看去。“哪有这样潇洒。”

“有。你挥剑的时候,比灯上画的大侠还要好看。”

卖灯的摊主笑着招呼:“小公子可要挑一盏?这灯拿在手里,风一吹,转得更灵。”

萧隅当即选定了这盏绘着剑客夜行的走马灯,没等无恙伸手掏钱。

“我买,送你。”

从前是无恙送他玩意儿,他总在受赠那一方。今夜,他也想送给无恙。

摊主接过钱,取下那盏灯,递过来。“小公子拿好。”

“谢谢。”萧隅双手接过,随后郑重地送到无恙手里。“喜欢吗?”

无恙的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脸上,轻轻“嗯”了声。

灯内的画卷旋转,江湖山水、仗剑侠客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流光交错间,秋风灌入衣领,萧隅猛然回神。

他依旧站在江都的街头,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走马灯。

灯里的画卷不知疲倦地转着,记忆中的少年早已不见,他身旁只有小平子。

萧隅哑声开口,说想吃炸糕。

江都繁华,十年间街市早变了样。

王平带着几个便衣侍卫,陪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在巷子里转了半天,找得满头大汗,终于寻到一家挂着破旧幌子的炸糕摊。

王平掏银子买了一块,确认无碍后,双手捧着递到萧隅面前。

萧隅吹了吹,咬了一口。

小平子发现摊主老伯没去招呼别的客人,反而直勾勾盯着萧隅看。

老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官,连手里的长筷子都停了。

王平脸色一沉,横跨一步挡在萧隅面前,厉声斥责老伯不懂规矩,胆敢直视贵人。

“住口。”萧隅眉头微皱,低声呵斥了小平子,“退下,给老伯道歉。”

王平嘴角一撇,心不甘情不愿地向老伯作揖赔罪。

他在萧隅还是六皇子时,就跟着萧隅了,自从萧隅登基,他在宫里可以说是横着走。

陛下从没在人前这样呵斥过他,私底下甚至还纵容他。

老伯连连摆手说不敢当,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冲撞贵人,只是觉得这位客官格外眼熟。

老伯眯着浑浊的眼睛,说萧隅是不是从前也来过他这摊子,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个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的公子。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吧,您虽然只来过一次,还戴着面具,可您那双眼睛太好认了,我摆了一辈子摊,从没见过您这么漂亮的蓝眼睛,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耳畔巨大的一声“??”,萧隅只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老伯还在说个不停,说那位高个子的公子后来又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会买两份炸糕。

萧隅忘记了呼吸。

他本已平静地接受自己得了癔症,偏偏这个萍水相逢的摊主记得。

无恙是真的?

可既然是真的,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为什么自己发疯般地找了两年,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又犯病了?

萧隅攥住小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

王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回去…立刻!马上!”

一踏进偏院,萧隅便撑不住了,他脚步虚浮,小平子半扶半架把他放在榻上。

王平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呼“传太医”。

随行太医连滚带爬地赶过来,搭上萧隅的脉。

萧隅半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半晌,他问道:“赵太医,你跟朕说实话…朕是不是真的疯了?朕到底有没有疯?”

就是借赵太医十个胆,他也不敢回答啊。

说陛下疯了,欺君罔上,是个死。说陛下没疯,那之前非说左相儿子是假的事又怎么算?

赵太医伏在地上,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萧隅冷笑一声。

“滚,都给朕滚出去。”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萧隅一个人,他颓然地倒下去。

这张床榻,是他和无恙曾经并排躺过的地方。

指尖下意识顺着床榻边缘往下摸,忽然触到内侧木板底部的一块微小的凸起。

他猛地翻身坐起,心脏狂跳。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被他抠了下来。

暗格里积满了灰。

萧隅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干瘪、发硬的纸团。纸张已经脆化泛黄,布满了水渍和虫蛀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大部分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根本辨不出写的是什么。

就算看不清他也记得。这是他十五岁被接回京时,留给无恙的纸条。

因为走得太急,墨汁还没干透,他就匆匆地将纸条叠起来。

墨迹没干就折起来,难怪洇得如此厉害,难怪连字都看不清了。

字条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里十年。

他没疯,无恙是存在的,无恙只是抛弃他,躲起来了。

怎样才能让无恙出来呢?

萧隅浑浑噩噩来到和无恙初遇的小池塘,慢慢坐下。

小平子拿着一件外袍想为他披上。

萧隅拦下了小平子的动作,道:“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奴才哪有资格跟陛下同坐,这不合规矩…”

“朕让你坐,你就坐。”

小平子不敢再推辞,在离萧隅半臂远的地上,别扭地坐了下来。

“小平子,你跟朕几年了?”

“回陛下,十一年了。”

“十一年…”萧隅眼神恍惚。

“日子过得真快啊。朕记得,你刚到朕身边时,嘴里总没个把门的,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后来也是,现在倒是学会不趁一时之气了。”

王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陪着笑脸:“陛下,奴才那时候还小嘛,多吃了几年饭后,自然就长大了。”

萧隅十六岁时,为救荣王差点死掉,在床上昏迷了六日,太医都说无力回天。

先皇下了一道圣旨,将萧隅记在皇后名下,说要给萧隅最风光的葬礼。

小平子当时没忍住,当着众多太医的面,质疑皇权,要不是李姑姑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又用交情向院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平子早死了。

第二次是萧隅从边关平叛回来,受了重伤,小平子大骂当时的副帅没有保护好萧隅。

萧隅那时候就是个被先皇送去给流民展示皇恩浩荡的工具。

副帅差点就要以混乱军心的名义,砍了小平子。萧隅不顾重伤,把小平子从监狱里捞了出来。

第三次,萧隅求娶皇商之女宁姝,也就是现在的皇后,被宁姝的父亲拒了,小平子好一顿阴阳,被二公主听去了。

二公主与宁姝交好,她骂小平子刁奴,要狠狠杖责小平子,萧隅替小平子挡了责罚,小平子才活了下来。

第四次,先皇接连痛失爱子,终于怀疑到萧隅头上,暗杀未遂后,在宫中设下鸿门宴,逼他喝下毒酒。

小平子情急之下打翻酒杯,拿太医的嘱托作筏子,明里暗里讽刺先皇不慈。

先皇好面子没当场发作,宴后却寻了个破坏宫规的由头,要处死小平子。

萧隅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势力,禁军无视先皇号令,听萧隅调遣。萧隅彻底与先皇撕破脸,保下了小平子。

这十一年里,小平子惹了无数回杀身之祸,每次都能活下来。

回想起这些,萧隅眼底有了丝触动。

还好,他不是一个人在沼泽里挣扎,至少还有小平子陪着他。

萧隅轻声道:“小平子,你退下吧。”

小平子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又听萧隅接着道:“把暗卫也都撤下去。没朕的旨意,谁都不许靠近池塘半步。”

王平猛地僵住,好像明白了什么,撤走暗卫,支开所有人…

他重重跪在地上。“陛下,奴才不走,奴才死也不走。”

他怎么能留陛下一个人在这处废池塘。

萧隅闭上眼,单薄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无比萧条,像一道抓不住的风。

“小平子,朕真的太累了…你就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陛下…”

“退下吧,朕不会做傻事的。”

王平不敢再违抗,哆嗦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萧隅睁开眼睛,看着平静的湖面。

时至今日,除了为母妃报仇,他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无恙失望透顶的眼神。得到了满身的罪孽。得到了六亲全无的结果。得到了暴君的名声。

无恙说得对,他不该是这样的。

萧隅环顾了一下四周,暗卫确实撤下去了,那就让他做这辈子最后一件好事吧。

若有国丧,天下皆知。届时,无恙就不用再躲了吧。

“你出来见见天光吧,无恙…”

.

王平躲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石后面安慰自己,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不会做傻事就不会做傻事。

可他的这位陛下,也不是那种金口玉言的皇帝啊。

他按住自己狂跳的右眼皮,越来越不安。

反正陛下素来纵容他,哪怕被发现,也顶多挨顿骂。

王平悄悄走到池塘边。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清了。

池塘边哪还有那个单薄的玄色身影,只有一枚发冠,和一封明黄色的信笺。

夜风掀开纸角,“罪己诏”三个字刺目惊心。

“陛——下——!!!”

“来人啊!!救驾!陛下落水了——!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