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没力气了。”
萧隅栽在小塌上,后背衣料濡湿一片。他侧过脸,目光勉强追向无恙。
“礼物呢?”
无恙坐在榻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他握起萧隅的手,将精巧的木马放到萧隅掌心。
马首昂起,四肢圆顺,木纹细细浅浅,被打磨得全无棱角。
无恙拨动马身,木马便顺着底座回转,悠悠转上好几圈才停下。
“好神奇…”萧隅撑起上半身,学着无恙的动作拨弄。
他转了个身,把木马捧到眼前细看。
“咦,这么个木马,你怀里怎么放得下?我瞧瞧。”
他直接凑到无恙跟前,伸出手指勾住无恙衣襟边缘。
布料被扯开,露出白皙的颈下肌肤,带着股清冽冷香。
“别闹。”无恙嘴上说着,没有推开他。
萧隅探头往里扫了眼,像浪荡公子在调戏良家少女。
“里面这样宽敞,难怪藏得住木马。”
他抬头看向无恙,霸道地说:“下次出门多买点。”
“那要看你下次练剑时,会不会偷懒。”
“知道啦。”萧隅随口应付,盯着不停回转的木马,“东都铺子雕出的都是这般物件吗…”
“你想出去看看吗?”无恙莫名问了这么句,表情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不知是否正确。
萧隅心头一怔,神情从期待转为忐忑,又从忐忑转为害怕。
“我出不去…”
“你能出去。”无恙笃定道。
“我偷跑出去,一旦被发现,姑姑会受罚,也会连累你。”萧隅摇摇头,潜藏的风险他们都承担不起。
“算了吧,无恙,现在这样我很知足。”
话音未落,无恙伸出手臂,将萧隅揽进怀里。
萧隅还没来得及惊呼,身子腾空。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落在殿内的梁柱上。
萧隅攥紧无恙衣袖,吓得心噗通噗通狂跳,这人事前也不打声招呼,太坏了。
无恙:“只要我想,便能带你来去自如。”
萧隅心里摇摆不定,一时答不上话。外面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无恙见他如此,抱紧他纵身落到门前,推开了门。提气一跃,竟带着萧隅到宫墙顶上。
萧隅站在高墙上,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无恙。
这就是凌空而起的感觉吗!惊心动魄!实在刺激!
“快下去,青天白日的,被发现就完了。”
“你看。”
无恙空出一条胳膊,指向墙外。
从这高处放眼望去,他们所在的这一角缩在行宫下缘,离主宫隔着蜿蜒河水。
整座行宫铺在青山碧水之间,院落依水排布,红墙绿瓦,亭台桥榭散落湖面。
墙外林木连绵,顺着山势往远处延伸。
萧隅一眼不眨地望着这幅从未见过的广阔,呼吸都放轻了。
先前的不安,掺进按捺不住的雀跃。
那是他从未踏足的世间。
长这么大,所见的永远只有行宫一方天地,院墙宫道,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宫人。
无恙圈着他腰的手臂松了力道。
“凡间的山河我已游历大半,我想你也看看。外面如何,我说的不算,话本子里说的也不算,只有你自己看到的才算。”
萧隅心里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宫外当真好玩?”
“你一看便知。”
“那…我们走?”
无恙笑了,“现在不行,我还需要准备些东西,晚些来接你。”
“啊…哦。”
酉时初,几样清淡小菜摆上案几。
萧隅捏着竹筷,拨弄碗里的米粒,一口饭半天没送进嘴里。
李姑姑问道:“殿下,是饭菜不合口吗?”
“没有,味道很好。只是今日点心吃多了,现在不饿。”
萧隅抬头看向姑姑,眼底裹着不舍。他拉住姑姑的衣袖,“姑姑,您别站着了,来,坐下用膳。”
“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隅软声反复央求,竟是要哭的模样。
姑姑拗不过他只能坐下,萧隅连连为她布菜。姑姑吃得心惊胆战。
萧隅想到以后见不到姑姑,慢慢挪过去,双手箍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头。
闻着熟悉的皂角香,酸涩堵满喉咙。
姑姑手脚无处安放。“哎呦!殿下,您这…老奴…这叫旁人看到,该说您没规矩了。”
萧隅肩膀不住地颤抖,掏心窝子的话伴着哽咽倾吐。
“姑姑…这么多年,辛苦您了。旁人都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有您一直陪着我,教导我,待我真心。”
眼泪连珠雨下,浸湿姑姑衣襟。
“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宫人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老奴这就去收拾她!”姑姑说得气愤,作势要起身。
萧隅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没有没有!我就是今天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姑姑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看着他通红的眼,心口又酸又疼。
她环住萧隅,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我的小殿下,不哭,不哭。您是金枝玉叶,是大萧的六皇子,困在行宫属实委屈您。旁人冷待你,那是他们眼光浅。殿下心善,老奴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气。老奴不求别的,只求殿下…”
说到这,姑姑有些哽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求殿下岁岁喜乐。总有一日,陛下会看见您。待殿下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娶了王妃,生几个大胖小子,老奴还想给殿下带孩子呢。”
萧隅听着,姑姑说的这条路,是他该走的路,漫长,遥遥无期。他现在有了更想走的路。
“借您吉言。”
他拿出钱袋,哗啦倒出来不少铜钱。
这是他攒的私房钱。
萧隅分出一半,塞进姑姑掌心,自己留一半闯荡江湖。
“这些给您。你拿着,添件厚实衣裳。平日少操劳,别太苛待自己。”
姑姑捧着铜钱,指尖都在发颤,“这…”
“就算将来我有了王府,也记着您,记着您的好。”
“这是殿下的体己钱,老奴如何敢收。”
“不是赏赐,是我给姑姑的。”萧隅固执地扣住她手掌。“必须收下。”
姑姑长叹口气。
“老奴暂且替殿下保管。殿下若是日后心里闷得难受,只管寻老奴。老奴一直都在。”
萧隅把头埋在她肩头,没有应声。
姑姑抬手轻轻抚过他发顶,感叹道:“哎呦,小殿下怎这样心软,这样好的儿郎…”
她顿住,换了个语气:“宫里人心杂,殿下又重情,切忌往后对谁都掏心掏肺。真情给错人,到头来只会伤到自己。”
“我记下了。”
彼时萧隅还不懂她的的未尽之言,满心都是对姑姑的不舍。
他自幼身子孱弱,每日的汤药都是姑姑贴银子抓的。他识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姑姑教的。平时的点心,也是姑姑亲手做的。
他现在有些后悔每次都把点心给无恙吃了。
转眼到酉时末,天光沉下去,檐角的阴影被拉长。
风掠过窗沿,无恙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萧隅本来坐在榻边等着,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无恙背着包袱走到他面前。
萧隅起身,拍拍身旁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收拾好了。”
他把包袱背到肩上,眼底亮闪闪,是藏不住的雀跃。
“出发吧!”
无恙眉头蹙起,满眼不解。“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不等萧隅说话,无恙伸手把他包袱取下来。
萧隅怔了怔,心里想着,应该是无恙嫌累赘。
闯荡江湖是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有些可惜,这里面都是无恙送他的礼物。也罢,以后再置办就是。
无恙把自己的包袱摊开。
两件粗麻布衣裳,还有一副木刻面具。
衣裳布料粗糙,颜色是不起眼的灰褐,没有任何纹饰。
“换上这个。”无恙把麻布衣裳递给他。“寻常百姓打扮,混在人群里不会惹眼。”
萧隅乖乖应下,麻利脱下外袍,换上这身。衣料摸着粗糙,却松快很多,不再有层层束带捆着。
他转了个圈,看向无恙,问:“怎样?粗布麻衣是不是也难掩本殿下风姿。”
无恙把面具扣在他脸上。“嗯,你穿什么都好看。”他揽住萧隅的腰。“抓紧我。”
“嗯嗯!”
江湖,他来了!
无恙带着萧隅飞上殿顶,他们不停向前纵跃。无恙落步极稳,每一次腾起都算准距离。
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像沉睡的山峦,望不到头。
底下巡夜侍卫走过,萧隅屏住气息。
无恙专拣背光的檐角、楸树浓密的树冠上方走,避开所有灯火。
风灌进口鼻耳。抬眼,能看见薄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
“还有很远?”萧隅用气音小声问。
“行宫大。”
“哦哦。”
原来无恙每次都要飞这么远来找他。
萧隅不住四下张望,此刻,真的好欢喜。
又跳过几道院墙。到了行宫最外层那道巨墙,墙身厚重。无恙攒足力气,纵身腾空。
“到了。”他低声道。
萧隅心脏狂跳不止,跺了跺脚。
脚下是山林松软的草地。眼前,远处有连片的灯火,星星点点。
“无恙!我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晚风肆意漫过来,萧隅深呼吸,有感而发:“啊!是自由的味道!是江湖的味道!”
无恙笑出声:“知道你会这样开心,早些年就把你带出来了。”
萧隅拽着无恙衣袖,迫不及待往灯火的方向走。
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草叶擦过裤脚,带着露水的湿凉。无恙由着他拉着,穿过一小片矮树林,河流横在面前。
江面粼粼碎光,渔舟泊在岸边,船檐挂着小灯笼。
对岸便是夜市。
长街摊点挨挨挤挤,人头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传入耳中。
萧隅脚步顿住,下意识靠近无恙。方才冲出深宫的兴奋忽然淡下去。
他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脚下。
无恙察觉到身侧人的紧绷,停下脚步,“怎么了?”
“好多人…”
“怕了?”
萧隅“嗯”了一声,两条胳膊缠紧无恙胳膊。“人太多,看着眼晕。”
“有我在。”他握住萧隅的手。“咱们就沿着街边人少的地方走。想看什么,同我说。”
周遭的一切都太过鲜活,萧隅闻到吃食的香气混着一点人群的汗臭味。
无恙将人潮挡在外侧,护着他沿街边漫步。
萧隅犹豫许久,试着不那么局促。
以后还要见更多世面,小儿郎做派,岂不让人笑话。
最先入眼的,是热气腾腾的吃食摊。摊主熟练地翻炸着小吃,油花滋滋作响。
萧隅扯了扯无恙的手:“我要吃这个。”
无恙同摊主报了吃食,摸出铜钱递过去。
摊主用油纸包好炸糕递给他。“您拿好。”
无恙接过,送到萧隅嘴边。萧隅咬了口,内馅涌进嘴里,烫得他一缩脖子。
摊主瞧着这模样,哈哈大笑。
“刚出锅的,得吹吹再吃。”
萧隅含在嘴里不敢吞,无恙把手伸在他嘴前,萧隅的舌头才得以解放。
无恙拿出帕子包好,道:“我看看。”
“没事,就是馅儿里头热得很。”
“那就凉了再吃。”
摊主倚着摊子,“这炸糕就是要趁热吃,吹吹再吃,就不烫舌头了。”
萧隅谨记自己学着大方些,于是微微颔首:“多谢老伯提醒。”
“害,客气什么。”摊主舀起一勺浆糊放进锅里。
萧隅盯着无恙手里的炸糕,凑上前吹了吹,“应该不烫了。”
“嗯,吃吧。”
内馅绵密甜润,外皮酥脆。萧隅眼睛一亮,“你尝尝。”
摊主看着他俩,打趣道:“你们哥俩感情真好,我家也有两个小子,成天打闹,抢食吃还差不多,哪里会谦让。”
萧隅道:“好吃的,理应大家都尝尝。”
“小哥心性真好。”摊主手里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炸糕,“前面街口有卖走马灯的,今晚灯做得漂亮,你们有空可以去瞧瞧。”
“多谢老伯。”萧隅说,然后转头又对无恙说:“咱们去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