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听莲小筑的门外多了两个人。
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坐在廊下,手边放着尚未出鞘的刀。两人都不说话,见李莲花推门出来,便同时站起身来。
李莲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
“二位起得真早。”
守在院门口的人道:“奉帮主之命,保护李公子。”
“原来如此。”李莲花点头,“我还以为权力帮近日改了规矩,连院子里的鸟也要有人看着了。”
两人没有接话。
李莲花也不为难他们,转身回屋,拿了昨日没看完的书出来,在廊下坐定。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劳烦问一句,今日若我要出门买药,还得带几个人?”
廊下那人答道:“帮主吩咐,李公子若要出门,须先禀报。”
“先禀报,再带人?”
“是。”
“那若是我只想在院子里走走呢?”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院中不必。”
李莲花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如此甚好。看来我还没有被看管得太严。”
他说完便低头看书,不再追问。
午后,柳总管送来消息,说昨日被擒的刺客仍不肯交代雇主身份,审问之时只反复强调,自己收钱办事,并不知道对方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帮主已经派人去查那张纸条上的日期。”柳总管道,“城南几处客栈也都问过了,暂时没有线索。”
李莲花翻过一页书。
“既然不知道要找谁,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柳总管道:“此事帮主自有判断。”
“也是。”李莲花笑道,“我若什么都知道,倒不必在这里等消息了。”
柳总管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莲花合上书。
“柳总管有话,不妨直说。”
“帮主昨夜没有休息好。”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不难听懂。
李莲花微微一怔。
“是因为昨日的事?”
“帮主一向不喜欢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更不喜欢事情发生在眼前,却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柳总管停了一下,又道:“李公子若知道些什么,还请尽早告诉帮主。帮主未必会逼问你的过去,但此事既然牵涉权力帮,便不是一句不记得就能揭过去的。”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
昨日那张写着日期的纸条,李沉舟不会轻易放过。刺客口中的雇主、集市上的弩箭、那个故意引开帮众的男人,每一件事都可能连着另一件事。
而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恰恰是这种牵连。
有些旧事并非不能说,只是说出来以后,别人便会跟着受累。
李莲花重新打开书。
“若我想起什么,自会告诉他。”
柳总管没有再劝,告辞离开。
傍晚时分,李沉舟来了。
他没有带人,只在院门外停了一下,见李莲花坐在廊下,便径直走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孙不老说你今日没有按时喝药。”
李莲花抬头看他。
“这位孙大夫,医术高明,记性也好。连我什么时候喝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没喝?”
“忘了。”
李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
碗里还剩着半盏药,药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李莲花。”
“在。”
“你若不想喝,可以直说。”
李莲花笑了。
“我若说不想喝,帮主便肯让我不喝?”
“不肯。”
“那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李沉舟没有被他绕过去。
“至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把书放到一旁,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苦味涌上来,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去拿桌上的蜜饯。
李沉舟看着他。
“昨日受的伤,孙不老看过没有?”
“看过了,只是一道小伤口。”
“胸口呢?”
“也没什么大碍。”
“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莲花一顿,随即笑道:“大约是因为我每次都真的没什么大碍。”
李沉舟没有接话。
他将桌上的空药碗拿起来,放到托盘里。
“跟我来。”
李莲花看了看院门。
“去哪里?”
“书房。”
“若是要审问昨日的事,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那个人问我从哪里来,我没有回答。他想带我走,我自然不肯。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想知道。”
“不是审问。”
李沉舟说完便走。
李莲花只好跟上。
书房里放着几封尚未拆开的信。李沉舟将其中一封推到他面前,信纸上写着几处江南城中客栈的名字,旁边另有几行简短的记号。
“昨日那张纸条上的日期,三个月前曾出现在另一封密信里。”
李莲花看完,抬起头。
“也是有人打听我的来历?”
“不是。那封信提到的是一批失踪的货物,日期恰好与纸条相同。货物原本要送往江南,途中却失去了踪迹。”
“是什么货物?”
“还没查清楚。”
李莲花沉吟片刻。
“所以你怀疑,昨日的刺杀与那批货物有关?”
“目前只是怀疑。”
“那倒有意思。”
李沉舟看着他。
“你觉得有什么联系?”
李莲花将信纸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那批货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刺客背后的人想做什么。不过,若有人既想知道我的来历,又不惜在集市上动手,还故意让权力帮的人追出去,那么他要的恐怕不只是我的命。”
“你认为他想借你做什么?”
李莲花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那个灰衣男人问话时的神情,也想起对方最后那句“带你回去,慢慢想”。
那人不像是奉命杀人,更像是要把他带到某个地方。
至于那个地方有什么人,在等着什么,他一无所知。
“也许是想确认什么。”李莲花道,“确认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或者确认你会不会为了我乱了分寸。”
李沉舟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觉得我会?”
“我不知道。”李莲花坦然道,“所以才说是也许。”
李沉舟收起信纸。
“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你若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好。”
李莲花答应得很干脆。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这个“好”未必能当真,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离开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走到廊下,李莲花忽然停住,抬手按了按胸口。
动作很轻。
李沉舟还是看见了。
“疼?”
李莲花放下手。
“有一点。”
这回答出乎李沉舟的意料。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听见一句“没事”,甚至连接下来该说什么都想好了。此刻听李莲花这样回答,反倒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才在书房里。”
“为什么不早说?”
李莲花看了看他,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追问。
“也不算很疼,走一走就好了。”
李沉舟的脸色变了。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李莲花只好重新道:“有一点疼。”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早说?”
李莲花沉默下来。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练刀,刀锋破空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断断续续。
过了片刻,李莲花才道:“习惯了。”
李沉舟没有听清似的。
“什么?”
“习惯了。”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平常,“有些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说出来,旁人还得跟着操心,何必呢?”
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李沉舟看了他很久。
“谁教你的?”
李莲花怔了一下。
“什么?”
“谁教你疼了也不说,出了事先想着别给别人添麻烦?”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当然可以随口编个理由,也可以像往常一样笑着把话题岔开。可李沉舟看着他的眼神,让那些惯常用来应付旁人的话忽然显得不太合适。
最后,他只是道:“没人教。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省谁的事?”
李莲花抿了抿唇。
“大家的。”
李沉舟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受了伤,恨不得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有人明明理亏,却总要把自己的委屈说个明白;也有人为了活命,不惜将旁人推到刀口前。
他从未觉得一个人愿意忍痛有什么值得称道。
可李莲花说这句话时,没有委屈,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少自怜。他只是在陈述一种早已用惯了的法子,仿佛自己从来就该如此。
李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
“谁允许你习惯?”
李莲花抬起头。
他看见李沉舟的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冷峻,那并不是发怒时的样子,却比发怒更叫人无从应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人允许过。
从前也没有人问过。
疼了便忍,累了便歇,能走就继续走,走不动了再想别的办法。若有旁人在,便尽量不让对方看见。至于那些看不见的伤,既然不会立刻要命,也就没必要拿出来说。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只是他这样过了许多年,久到连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莲花垂下眼睛,半晌才说:“我以为,没什么分别。”
“有。”
李沉舟答得很快。
“你疼不疼,是一回事。你愿不愿意告诉我,是另一回事。”
李莲花微微一怔。
“我不是要你事事依赖我,也不是要你把过去一件件交代清楚。”李沉舟道,“你可以不信我,可以不愿意说从前的事。但你既然住在这里,就不必连疼都藏着。”
李莲花静静听着。
“昨日有人要带你走,你自己想办法脱身,我不怪你。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不会因为你没听我的话,就认定你做错了。”
李沉舟顿了一下。
“但你受了伤,胸口疼,连药都不肯按时喝。这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李莲花望着他,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帮主这话,说得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
“你不欠我。”
李沉舟看着他。
“所以我才不需要你拿命来还。”
这句话落下来,院中忽然安静了。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原本以为,李沉舟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病人。按时喝药,不要乱跑,不要让他费心,等身体好些了,便可以各走各路。
可李沉舟说,他不欠他。
既然不欠,又为什么要管这些?
他一时想不明白。
李沉舟没有催他,只吩咐人去请孙不老过来。
这回李莲花没有阻拦。
孙不老诊过脉,确认只是旧毒牵动,并未加重,便重新调整了用药的时辰,又当着李沉舟的面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李莲花听得很认真。
等孙不老走后,李沉舟问:“记住了?”
“记住了。”
“明日若再疼呢?”
“叫大夫。”
“若药苦得喝不下去?”
“也喝。”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
李莲花无奈道:“帮主,我虽病着,耳朵还没聋。孙大夫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就好。”
李沉舟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李莲花的声音。
“李沉舟。”
这是李莲花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李沉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莲花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只空药碗。
“今日的事,多谢你。”
李沉舟没有说不必,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道谢。
他只是道:“明日记得按时喝药。”
李莲花笑了。
“知道了。”
李沉舟走后,李莲花将药碗放回屋里。
桌上还摊着那本没看完的书。他坐下来,翻了两页,却没有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伸手去拿桌边的药盏。
药已经凉了。
他看了片刻,还是一口喝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散开,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拿蜜饯。手指碰到碟沿时,却停了一下。
最后,他只拿了一颗。
窗外,守夜的人换了班。脚步声从院门前经过,又渐渐远去。
李莲花坐在灯下,听了一会儿,重新翻开那本书。
他仍旧没有想好,要不要把从前的事告诉李沉舟。
也仍旧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在找什么。
只是从这一夜起,他若在半夜疼醒,至少不必再先想一遍,该怎样才能不惊动旁人。
这件事很小。
小到第二日清晨,连李莲花自己都未必会记得。
可他终究还是把床边的药盏,挪到了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