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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卷:莲落沉舟 | 第七章 集市暗涌

李莲花在权力帮住了半个月,终于提出要出门。

理由很充分。

听莲小筑的药材快用完了,孙不老开的方子里有两味药,帮中药房暂时没有现货。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劳动旁人,便打算自己去城里的药铺看看。

柳总管听完,没立刻答应。

“李公子若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城中药铺不少,总能买到。”

“那可未必。”李莲花叹了口气,“孙大夫开的药方,里头有一味白芷,寻常药铺倒是有,年份合适的却不多。我这病人当得已经够不省心了,总不好连抓药都让旁人代劳。”

他说得诚恳,仿佛当真只惦记着那几味药。

柳总管看了他一眼。

这些日子,他也算摸清了几分李莲花的脾气。此人待人客气,凡事都能商量,偏偏到了自己身上,最擅长把一件事说得无足轻重。你若当真信了,往往要等事情出了岔子,才知道他早已把后路想好了。

“帮主交代过,李公子若要出门,须有人陪同。”

“那就劳烦柳总管替我挑个脾气好的。”李莲花笑道,“我这人身子不好,走得慢,话又多,最怕连累旁人。”

柳总管没有接他这句话,只叫人去禀报李沉舟。

李沉舟来得很快。

他正在处理分舵送来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封未看完的信。听明白李莲花的打算,他将信放到桌上,问道:“非去不可?”

“倒也不是非去不可。”李莲花答得坦然,“只是药总要吃,人总要出门。若往后连药铺都不能去,我怕自己还没死于碧茶之毒,先闷死在这院子里了。”

李沉舟看了他片刻。

“午后出发。带两个人。”

“两个?”

“嫌多?”

“不是。”李莲花道,“只是买几味药,带两个人,未免显得我身价太高。万一叫人误会我是权力帮哪位重要人物,往后出门还得先想想该怎么解释。”

“你不必解释。”

李沉舟拿起桌上的信,重新看了一眼。

“我让你带人,你便带人。”

李莲花望着他,终于没再争辩。

“好吧。既然帮主已经替我想得如此周全,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说完便走。

李沉舟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对候在一旁的柳总管道:“去查查城南的药铺,近几日有没有生面孔打听帮中消息。”

柳总管一怔。

“帮主怀疑有人冲着李公子来?”

“我不知道。”

李沉舟将信递给他。

“所以才让你去查。”

信是江南分舵送来的,提到近来有人暗中打听权力帮的动向,问得最多的,恰好是帮主身边新留的那位白衣客人。

李沉舟原本不打算让李莲花出门。

可一个连自己为什么中毒都不肯说的人,未必愿意一直待在别人安排好的地方。

他不想将人困在听莲小筑里,更不打算因为一点尚未证实的风声,就替李莲花决定此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任由旁人试探权力帮的底线。

午后,李莲花出了门。

陪同他的两名帮众都是生面孔,一个姓赵,一个姓周,年纪不大,走路时却始终落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显然得过交代。

李莲花看了几眼,忍不住道:“两位兄弟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买药,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赵姓帮众道:“帮主吩咐,要护李公子周全。”

“那若是我走得太慢,耽误了你们办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属下没有别的事。”

李莲花点点头。

“那就好。看来今日只有我一个人忙。”

两名帮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莲花也不在意,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江南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有卖糖人的,巷口有人支了摊子修伞,几名孩童追着一只滚动的竹球跑过,险些撞上挑担的货郎。

李莲花侧身让开,顺手扶住了货郎晃动的扁担。

货郎连声道谢。

他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街对面。

那里有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新裁的布匹。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撑开的油纸伞。天气晴朗,那人却始终没有进店,也没有离开。

李莲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李公子,要去前面的药铺吗?”赵姓帮众问道。

“先不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摊。

“走了半日,有些渴。喝碗茶再去。”

茶摊临街,客人不少。李莲花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

赵、周二人没有坐,只在桌旁站着。

李莲花看了看他们,觉得自己仿佛不是来喝茶,而是来巡视犯人,便又替他们各要了一碗。

“帮主若知道我让你们站着看我喝茶,大约会以为我仗势欺人。”

赵姓帮众连忙道:“李公子言重了。”

“既然言重,就坐下吧。”

两人迟疑片刻,终于坐了下来。

茶刚送上,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卖鱼的汉子推着木车从街口经过,车轮不知压到了什么,猛地一歪。木车上的鱼篓滚落下来,活鱼扑腾着落了一地,围观的人纷纷避让。

有人骂,有人笑,还有人忙着帮忙捡鱼。

李莲花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赵姓帮众站起身,朝街口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刻,一名穿褐衣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肩头撞上桌角,手中的竹篮翻倒,几枚铜钱滚到李莲花脚边。

“哎哟,客官,实在对不住。”

那人弯腰去捡铜钱。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

竹篮里装着几只粗陶碗,最上面那只碗的边缘缺了一角。男人伸手时,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擦伤。

寻常人摔一跤,手腕擦伤并不稀奇。

李莲花却没有去捡脚边的铜钱。

“没关系。”他说,“不过你这篮子太沉,拿稳些。”

褐衣男人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男人很快低下头,连声赔罪,提起竹篮便走。

李莲花将茶碗放回桌上。

“赵兄。”

赵姓帮众立即转过身。

“李公子有何吩咐?”

“方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就好。”

赵姓帮众不解。

李莲花却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药还是得买。”

他没有往原定的药铺去,而是沿街向东,转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子。

周姓帮众跟上来,低声问:“李公子,方才那人有问题?”

“我不知道。”

李莲花答得很快。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等他告诉我们答案。”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支短弩箭钉进茶摊的木柱,箭尾震颤不止。

茶摊上的人先是愣住,随即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方才还在帮忙捡鱼的几个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赵姓帮众拔刀回身。

第二支弩箭从街对面的屋檐下射来,目标却不是李莲花,而是刚刚赶到巷口的周姓帮众。

那人侧身避过,箭锋仍划开了他的肩头。

“保护李公子!”

赵姓帮众喝了一声,迎着人群冲了过去。

李莲花没有跟着他跑。

他看见街对面的灰衣男人终于收起了那把油纸伞。伞柄下端露出一截乌沉沉的金属,显然并非寻常伞骨。

而那人看向的方向,正是权力帮帮众追过去的地方。

刺客的目标并不只有他一个。

至少,从眼下的情形来看,杀他不是唯一目的。

李莲花退到巷边,伸手扶住一名被人群撞倒的老妇人,将她送进旁边的铺子。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檐。

屋顶上有瓦片松动的痕迹,巷口又堆着几只装货的木箱。若刺客要从高处撤走,往西翻墙最快;若要避开权力帮的人,便只能向东,穿过两条窄巷,再从后街脱身。

他不懂这些刺客究竟要做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方才那支射向周姓帮众的箭,逼得赵姓帮众不得不离开他身边。若他仍留在原地,下一支箭便未必会射向别人。

李莲花转身向东。

刚走出几步,一道人影便从屋檐上落下来,挡住去路。

是那个灰衣男人。

对方手中的短刃没有出鞘,伞柄却已握在掌心。他打量李莲花,目光从苍白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他的右手。

“李莲花?”

李莲花微微一怔。

“阁下认识我?”

“有人托我问你一件事。”

“问话还要动刀动箭,贵人家的规矩果然与寻常人不同。”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你在江南待了多久?”

“记不清了。”

“你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方才好像也有人问过。”李莲花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张脸虽不值钱,倒也颇招人惦记。”

男人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少装糊涂。”

李莲花看着他,脸上仍带着笑。

“我若真知道你想听什么,事情倒简单了。可惜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尤其不擅长回答别人的问题。”

灰衣男人终于拔出了短刃。

刀锋薄而窄,刃口泛着冷光。

“那就带你回去,慢慢想。”

李莲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巷子。

“看来今日的药是买不成了。”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欺身而上。

李莲花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刀锋,借着墙壁往旁边一让。那一刀擦过衣袖,划出一道口子。他顺势抬手,将墙边一根晾衣竹竿扯了下来,横在两人之间。

竹竿轻,挡不住刀。

但足够让对方慢上一瞬。

李莲花趁机退开两步,胸口却因动作过急而骤然一紧。他脚下微晃,脸色更白,握着竹竿的手也失了几分力气。

灰衣男人显然看出了他的虚弱,刀锋再进。

下一刻,一枚石子从巷口飞来,正中男人握刀的手腕。

短刃落地。

赵姓帮众紧跟着冲进巷子,一刀横在灰衣男人颈前。

“别动!”

灰衣男人没有再反抗。

李莲花靠着墙,慢慢松开竹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划破的袖口,似乎颇为惋惜。

“这件衣裳才穿了没多久。”

赵姓帮众回头看他,见他仍站得住,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公子受伤了?”

“衣裳受伤了。”李莲花说,“我暂时还好。”

话虽如此,他的呼吸已乱了。

赵姓帮众不敢耽搁,立即让人将刺客押走,又派人去寻孙不老。周姓帮众也被带了过来,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所幸并不深。

一行人没有再去药铺,直接回了权力帮。

李沉舟正在堂中等消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见周姓帮众肩头的血迹,继而看见李莲花袖口的破损。

他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怎么回事?”

赵姓帮众将集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弩箭、伏击、被擒的灰衣男人,以及对方明确叫出李莲花姓名的那一刻。

李沉舟听完,没有立即开口。

“人呢?”

“已押进地牢,属下让人看着。”

“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搜出来。刀、伞、暗器,还有他带过的每一件物品,都分开封存。再查今日集市上所有出手的弩箭,从哪里来,谁在用,沿途经过了哪些人。”

他看向另一名帮众。

“通知城中各处,今日集市发生的事不得隐瞒。受伤的百姓由帮中负责医治,损毁的摊铺照价赔偿。”

“是。”

几人领命而去。

堂中安静下来。

李沉舟这才看向李莲花。

“你认得那个人?”

“不认得。”

“他为什么找你?”

“他说有人托他问话。”李莲花顿了顿,“至于问什么,我也没弄明白。”

李沉舟没有追问。

他知道李莲花并未说谎,却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你看见了什么?”

李莲花想了想。

“最先动手的那个人,袖口有一道新伤。茶摊上出事时,他故意撞翻了篮子,借着捡铜钱靠近我们。之后的弩箭逼走了赵兄,射伤了周兄。若不是我提前离开茶摊,他们未必会急着追上来。”

“你认为他们的目标是你?”

“其中一个是。”

“另一个呢?”

李莲花抬起眼睛。

“我猜,是想让权力帮的人追过去。”

李沉舟的目光沉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若只是想杀我,没必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李莲花说,“街上人多,动手容易误伤旁人,也容易留下线索。除非他们还有别的目的,必须让你的人离开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那群人也许在试探李沉舟,也许在试探权力帮对他的保护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又或者,他们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李莲花是谁,而是李沉舟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

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

李莲花向来不喜欢把猜测说成结论。

李沉舟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倒看得清楚。”

“吃饭的本事罢了。”

“你从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

“江湖上讨生活,难免遇见些不讲道理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

李沉舟没有再问。

孙不老赶到时,李莲花已经坐了下来。他替李莲花诊过脉,又检查了胸口,确认方才的急动没有让毒势进一步加重,才沉着脸叮嘱他这几日不可再妄动内力,也不许隐瞒疼痛。

李莲花听得十分认真,末了还问了一句:“若我只是走路走得快些,也算妄动吗?”

孙不老瞪了他一眼。

“你若想试试,老夫不拦你。”

李莲花立即闭了嘴。

等孙不老离开,李沉舟才道:“往后出门,提前告诉我。”

“我今日已经告诉柳总管了。”

“我说的是告诉我。”

李莲花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

“帮主,你这样事事过问,往后我若想去街边买个烧饼,是不是也得先递一份帖子?”

“若你连自己都顾不好,我不介意。”

“那还是算了。”李莲花叹道,“我这人最怕麻烦。”

李沉舟看着他。

“今日若不是你提前离开茶摊,你知道会怎样吗?”

“知道。”

“你还敢一个人走进巷子?”

“我若留在原地,他们未必会放过我。往东走,还有机会看清他们的退路。”

李沉舟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李莲花并非不懂危险。恰恰相反,这个人对危险的判断比许多习武之人更快,也更冷静。他没有内力可以倚仗,便只能从细处找出路。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李莲花方才做的选择有多冒险。

“你可以判断局势。”李沉舟道,“但你不必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李莲花垂眼看着桌上的茶盏。

“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不出是真是假。

李沉舟没有逼他解释。

“先回去休息。等地牢那边审出结果,我会告诉你。”

李莲花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

“如此,便多谢帮主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对了。”

李沉舟抬眼。

“今日那人问我从哪里来。”

“嗯。”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恐怕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李沉舟没有说话。

李莲花回过头,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

“若有人想知道我是谁,直接来问便是。可他们先打听我的来历,又特意把事情闹到集市上,最后还要让权力帮的人看见我遇刺。这里头,未必没有别的意思。”

李沉舟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帮主救我回来,是帮主的事。旁人若因此盯上权力帮,倒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李沉舟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

“李莲花。”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李莲花停住了。

“你住在权力帮,便是权力帮的人。”李沉舟道,“有人冲你来,我会查清楚。有人借你试探权力帮,我也会查清楚。这不是你的麻烦。”

李莲花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帮主说话,总是这样不容人反驳。”

“你可以反驳。”

“那还是不必了。”

他推门出去。

李沉舟没有留他。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走远,他才唤来柳总管。

“审问那个人时,不必先问李莲花的来历。”

柳总管问:“那先问什么?”

“问是谁派他来的,问他今日为什么要引开帮众,问他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李沉舟停了停。

“至于李莲花是谁,我自会查。”

柳总管领命离去。

当夜,地牢送来消息。

灰衣男人咬死了自己只是受人雇佣,既不知道雇主姓名,也不清楚真正的目的。搜查所得的物品里,短刃和伞都没有特别之处,唯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那日期,是李莲花被李沉舟从江里救回来的前一日。

纸条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他字迹。

李沉舟看完,将纸条放在灯下。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一个人若真要查李莲花的来历,不该只留下这样一张毫无头绪的纸条。可若这张纸条是故意留下的,那么对方至少已经知道,李莲花如今在权力帮。

他将纸条收进信封,吩咐柳总管继续查。

另一边,听莲小筑里,李莲花正坐在灯下重新包扎手腕上的擦伤。

伤口不深,是方才避开短刃时,被竹竿上的毛刺划破的。他自己处理起来并不费事,甚至比孙不老替他诊脉时还要耐心些。

处理完,他把染血的布条收进纸袋,放到一旁。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院门前停了一停,又继续向前。

李莲花没有抬头。

他知道权力帮已经加强了守卫。

这本是好事。

可他看着桌上那张没有写完的药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恐怕不是换一个地方住、少说几句话,就能避过去的。

今日那个男人问他从哪里来。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记得。

而是有些来处,一旦说出口,就会有更多人循着它找过来。

李莲花将药方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灯火摇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胸口,等那阵熟悉的闷痛过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日还得吃药。

至于那些找上门来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想必不会就此罢休。

李莲花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

这一次,他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