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第二日没有出门。
倒不是因为听了李沉舟的话,乖乖留在屋里养病,而是前一夜那局棋下得久了些,回屋后胸口便一直不大舒服。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到了后半夜,连呼吸都牵着一阵钝痛。
他躺在榻上,等那阵疼痛过去,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扫院子,竹枝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李莲花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桌上的药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很轻,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药碗刚放下,门外便有人敲门。
“李公子,孙老来了。”
李莲花看了看空碗。
“来得倒巧。”
孙不老进门时,李莲花已经坐回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孙不老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看他。
“昨夜睡得如何?”
“尚可。”
“胸口可有不适?”
“偶尔。”
孙不老伸出手。
“把脉。”
李莲花将书放下,依言伸出手腕。
孙不老诊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昨夜动过真气?”
“没有。”
“当真?”
李莲花想了想。
“下了几手棋,算不算?”
孙不老抬头瞪他。
“你以为老夫在同你说笑?”
“自然不是。”
李莲花收起笑意,语气也认真了些。
“只是胸口有些闷,后来便歇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
“疼得厉害?”
“还好。”
孙不老将他的手腕放下。
“你这人说话,倒真是惜字如金。”
李莲花笑道:“病人说得太多,大夫也未必喜欢听。”
“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
孙不老重新替他检查了一遍,确认并无明显的新伤,才道:“碧茶之毒本就侵蚀心脉,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昨夜若是再重几分,今日便不是坐在这里看书了。”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知道了。”
孙不老收拾药箱,仍有些不放心。
“这几日不许再动真气。若胸口疼得厉害,立刻叫人。不要等,也不要自己硬撑。”
“好。”
这回答得很快。
孙不老反倒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能做到,老夫倒要谢天谢地了。”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接话。
孙不老离开后,他将书翻开,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到字上。
胸口那阵钝痛还在。
不算难忍,只是提醒着他,眼下这副身体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他看了一会儿书,终于还是把它合上,起身走到院中。
院里的竹子长得很好。
昨夜落了些露水,石阶上尚有几处湿痕。李莲花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练武的声音,便循声望去。
隔着一道院墙,能看见几名弟子正在演练拳脚。
招式干净利落,进退之间很有章法。
李莲花看了片刻,正准备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道喝声。
“再来。”
他抬起头。
墙外,一名年轻弟子刚被对手逼退,站稳后又立刻攻了上去。旁边有人指出他下盘不稳,他便重新来过,没有半句怨言。
李莲花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
从前也有人这样催他。
再来。
再试一次。
那时他总觉得,只要肯再试一次,许多事情总能找到办法。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即便试上一百次,也未必能如愿。
他收回目光,正要起身,胸口忽然一紧。
那阵疼痛来得毫无预兆。
李莲花扶住廊柱,缓缓弯下腰,另一只手压在胸前。
他没有出声。
等了片刻,疼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退去,反倒顺着心口一点点漫开,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他闭上眼,试着调整呼吸。
不能运功。
孙不老的话还在耳边。
李莲花便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莲花?”
他睁开眼。
李沉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
李莲花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如常。
“李帮主。”
李沉舟没有立刻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扶着廊柱的手上,又移到那张明显失了血色的脸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李莲花松开手,慢慢站直。
“站久了,有些头晕。”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
“孙不老早上来过?”
“来过。”
“他说了什么?”
“说我身子不好,得好好养着。”
李莲花笑道:“大夫的话,大抵都差不多。”
李沉舟没有笑。
他走到近前,伸手握住李莲花的手腕。
指尖冰凉。
脉象却乱得厉害。
李沉舟的脸色变了。
“柳总管!”
院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请孙不老,马上。”
李莲花想抽回手。
“没那么严重。”
李沉舟没有松开。
“你闭嘴。”
这三个字说得很沉。
李莲花怔了一下,倒真没再说话。
柳总管很快带着人离开。
李沉舟扶着李莲花进屋,让他在榻上坐下。李莲花想自己躺好,却刚撑起身子,胸口便又是一阵剧痛,眼前骤然暗了暗。
李沉舟一把扶住他。
“别动。”
李莲花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劳烦了。”
李沉舟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见过受伤的人,也见过濒死的人。
权力帮这些年风波不断,刀剑之下,什么样的伤势都不算稀奇。
可李莲花的情形不同。
他似乎总能把痛苦藏起来,直到身体再也藏不住,才肯露出一点痕迹。
若不是今日恰好撞见,他大约又会一个人挨过去。
孙不老赶来时,李莲花已经躺下了。
他一见李莲花的脸色,便顾不得寒暄,立刻上前诊脉。
这一回,他的神情比早晨更难看。
“怎么会突然发作?”
李沉舟道:“我发现时,他正扶着廊柱。”
孙不老没有再问,先取出银针,按着几处穴位施针,又命人取来温水与药箱中的药物。
李莲花始终闭着眼。
偶尔疼得厉害,他的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收紧,却始终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李沉舟站在一旁,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绷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连一个人究竟有多疼,都无从判断。
过了许久,李莲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孙不老收了针,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暂时压下去了。”
李沉舟问:“为什么会这样?”
“碧茶之毒本就在侵蚀他的心脉。昨日下棋耗了心神,今晨又没有好好休息,积在一处,便发作了。”
“昨夜为什么不说?”
孙不老看向榻上的人。
“这个问题,恐怕得问他自己。”
李沉舟没有说话。
孙不老又交代了几句,确认眼下没有立即的危险,才将药方交给柳总管,转身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莲花睁开眼时,已经过了午时。
他先看见床边的药碗,随后才看见坐在窗边的李沉舟。
李沉舟手里仍拿着那封信,信却已经放下很久了。
“醒了?”
“嗯。”
李莲花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李沉舟走过来,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躺着。”
“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再躺一会儿。”
李莲花看着他,终究没有坚持。
屋里静了片刻。
李莲花先开了口。
“孙老说什么了?”
“说你不该瞒着他。”
“还有呢?”
“说你不该逞强。”
李莲花叹了口气。
“这倒像是大夫会说的话。”
李沉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昨夜就开始疼了?”
李莲花沉默片刻。
“是。”
“为什么不说?”
“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若睡不好呢?”
李莲花想了想。
“那就再等一等。”
李沉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话可说。
这人的回答总是这样。
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往后放,能忍便忍,能拖便拖,直到实在撑不住为止。
李沉舟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李莲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出来,就不算麻烦别人?”
李莲花没有回答。
“你可以不告诉我从前发生过什么,也可以不说自己为什么会中碧茶之毒。”
李沉舟顿了顿。
“但你现在住在这里,病了就叫大夫,疼了就说疼。难道这也要你一个人决定?”
李莲花垂下眼。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忙。”
“所以?”
“总不能为了一点小事,便让所有人跟着操心。”
李沉舟看着他。
“一点小事?”
李莲花没有说话。
李沉舟的声音低了些。
“你方才连站都站不稳。”
“现在不是站稳了吗?”
话一出口,李莲花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李沉舟果然沉下脸。
“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李莲花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抱歉。”
李沉舟最不愿听见的,偏偏又是这两个字。
他看着李莲花,心里那股火气一时竟找不到落处。
这个人可以在棋盘上从容进退,可以用几句玩笑把所有追问挡回去,也可以在自己快要撑不住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
唯独到了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开口的本事。
李沉舟沉默许久,才道:“我不需要你事事听我的。”
李莲花抬起眼。
“我只要你在撑不住的时候,别再骗我说没事。”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很久。
李莲花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李沉舟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李莲花手边。
李莲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药还是苦的。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李沉舟坐在一旁,等他喝完,才将空碗接过去。
“睡一会儿。”
“李帮主不走?”
“我还有事。”
李莲花点点头。
“那您去忙吧。”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再翻窗户了。”
李沉舟原本已经站起身,闻言停了一下。
“你最好说到做到。”
“尽量。”
李沉舟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后,李莲花慢慢躺回枕上。
他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将手放到胸口。
疼痛已经退了大半。
可李沉舟方才那句话,却始终留在耳边。
别再骗我说没事。
李莲花轻轻闭上眼。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他都知道该怎么应付。
欠了人情,可以还;遇上麻烦,可以躲;若有人追问从前,他也总能找出几句合适的话,把事情轻轻揭过去。
可若有人当真问他疼不疼,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伤口会疼,习惯了病发时独自熬过去,也习惯了天亮以后,仍旧若无其事地起身。
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知道。
窗外,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终于睡着了。
桌上那碗药已经空了。
而门外,李沉舟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回廊尽头,将手里的信交给等候多时的属下。
“江南分舵的事,按原计划查。”
属下接过信,迟疑道:“帮主,听莲小筑那边……”
“让人守着。”
李沉舟道:“若孙不老再来,直接带他进去。往后李莲花若有不适,不必等我吩咐。”
“是。”
属下领命退下。
李沉舟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仍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只是从今日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李莲花的那句“没事”,当成真的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