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帮的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人。
江南分舵送来的信报摊在案上,旁边还压着两份账册。赵舵主说到漕运上的几处异动,见帮主始终没有打断,便将原本准备略过的一桩事也提了出来。
“上回集市上的刺杀,底下又查出些东西。那名死去的刺客确实服过毒,毒性发作极快,仵作验不出确切成分。余下几个人的踪迹已经摸到,只是暂时还没抓住。”
李沉舟翻过一页账册。
“既然有了踪迹,就继续查。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至于背后是谁,不必急着报一个名字来交差。”
赵舵主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帮主,那几个人既然敢在集市动手,想来不会轻易收手。听莲小筑那边,要不要再添些人手?”
李沉舟抬眼看他。
“你查你的案子。听莲小筑有我安排的人,不必另作布置。”
赵舵主不再多问。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退下。李沉舟独自留在案前,将方才看过的几份信报重新理了一遍。
刺杀一事仍有许多疑点。
刺客的身份、毒药的来历、他们为何选择在那一日动手,都没有确切答案。眼下能查到的线索太少,若急着把几件事归为一处,反而容易误判。
他将信报收进匣中,抬手唤来随侍。
“听莲小筑今日可有什么事?”
随侍答道:“孙先生早上去过一趟,说李公子的脉象与昨日相近,暂时没有大碍。午后用了药,吃了些粥。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李沉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随侍退下后,他才发觉自己问得太过顺手。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听一遍李莲花的情形。起初是怕人死在权力帮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后来是为了掌握病情,方便孙不老用药。至于眼下,似乎已经很难将这两件事分得清楚。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
偏偏李莲花是个很难掌控的人。
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李沉舟没有继续深想。他起身出了议事厅,径直往听莲小筑去。
院中静悄悄的。
李莲花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手里却没有翻页。他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着一块青玉。
玉佩不过半掌大小,边缘磨得温润,正面刻着一朵极简的莲花。那花纹并不繁复,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莲瓣的走向与寻常玉雕略有不同。
李沉舟走近时,李莲花正将玉佩翻过来。
“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
李莲花抬头,见是他,便将玉佩收进掌心,笑道:“一本旧书。字认得,意思不大明白,正想着是不是该拿去垫桌脚。”
“既然不明白,还看得这样认真?”
“人活一世,总得有些坚持。”李莲花合上书,“譬如我这人,读不懂的书也舍不得扔。说不准哪天忽然开窍,便能少走几步弯路。”
李沉舟看了眼他手里的书。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帮主过奖。”
李莲花答得坦然,像是当真将这句话当成了夸赞。
李沉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方才拿的是什么?”
“玉佩。”
“我看见了。”
“那还问什么?”
李沉舟抬眼。
李莲花笑意未减,仿佛方才那句反问只是随口一说。可他将玉佩收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连拿书都嫌费力的病人。
李沉舟没有立刻追问。
“谁送的?”
“故人。”
“什么故人?”
“帮主若是打算查户籍,恐怕要失望了。”李莲花把书搁到一旁,“那位故人不在这里,也未必愿意让人查。至于姓名,我答应过不随意告诉旁人。”
这话说得轻巧,既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把话说死。
李沉舟看着他。
“你倒守信。”
“受人之托,总不好转头就忘。何况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还算不错。”
“那你记得多少事?”
李莲花眨了眨眼。
“这可不好说。小时候偷吃过谁家的桃子,路上欠过哪位大娘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那些不太要紧的事,反倒容易忘。”
“什么事算要紧?”
“譬如今日的午饭。若是厨房又做了鱼,我便得记着些。”
李沉舟被他绕得一时无话。
片刻后,他才道:“你倒是把什么都能扯到吃食上。”
“人总要吃饭。”李莲花一本正经,“帮主日理万机,大约不必为此烦恼。我就不同了,眼下寄人篱下,能不能吃上一顿合口的饭,还得看主人家的心情。”
李沉舟看了他半晌,终于道:“厨房没有亏待你。”
“那是帮主治下有方。”
“少拿这些话搪塞我。”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再接。
院里有风吹过,廊檐下的竹帘轻轻晃动。李沉舟看见他将手收回袖中,便也没有再提那块玉佩。
他原本还想问一句,既然是故人所赠,为何看得如此出神。
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没有必要。
李莲花不愿意说,自然有不愿意说的理由。若当真想查,以权力帮的能力,并非全无办法。只是眼下凭着一块玉佩和几句含糊的话,便要将人过去的事翻个底朝天,既未必能查出什么,也未必是最合适的做法。
他暂且把这件事放下。
“身体如何?”
“尚可。”
“孙不老说你今日气息不稳。”
“他老人家医术高明,听脉时自然听得仔细。”李莲花叹了口气,“只是人上了年纪,总爱操心。我不过咳了两声,他便恨不得把我绑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先请示。”
“你若肯好好养病,他也不必操心。”
“我倒是想。”李莲花看着他,语气颇为诚恳,“可惜身子不争气,实在不敢保证。”
李沉舟眉心微动。
李莲花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也能被轻轻巧巧地揭过去。可李沉舟见过他毒发时的模样,知道那并非不痛,只是不肯说。
他不喜欢这种避重就轻。
更不喜欢自己竟然已经开始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明日让孙不老再替你看看。”
“今日才看过。”
“那便再看一次。”
李莲花无奈地摇了摇头。
“帮主,你这样关照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你若真过意不去,就少折腾些。”
“这可难办。”李莲花轻声道,“我这人天生不安分,恐怕要让帮主失望了。”
李沉舟没有接话,只将案边的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茶已经凉了。
李莲花看了一眼,仍旧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后微微皱眉。
“凉了。”
“凉了便放下。”
“那多可惜。”
他说着,竟将剩下的茶一并喝完,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肯浪费。
李沉舟看着他,忽然想起孙不老说过的话。
这人并非不知轻重,只是许多时候,他似乎不大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药苦便喝,伤痛便忍,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别人替他操心,他反倒总想着怎样把事情揭过去。
他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样过日子?
李沉舟没有问。
他知道即使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会下棋么?”他忽然道。
李莲花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略懂。”
“来一局。”
“帮主既然开口,我哪敢推辞。”
棋盘很快摆好。
李沉舟执黑,李莲花执白。开局几步,两人走得都不快。李莲花落子时常要想一会儿,偶尔还会停下来,端起茶盏看一眼,仿佛棋局远不如茶水重要。
李沉舟没有催他。
下到中盘,李莲花忽然将一枚白子落在边角。
那一步看起来平平无奇,既没有抢占要地,也没有立即威胁黑棋。李沉舟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回应,转而在另一处落子。
李莲花抬眸看他。
“帮主不走这里?”
“走哪里?”
“我还以为你会拦我。”
李沉舟将棋子放回棋盒,淡淡道:“你既然想走这条路,我拦了又有什么用?”
李莲花看了看棋盘,忽然笑了。
“帮主这话,倒像是在说棋。”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自然是在说棋。”李莲花答得极快,“棋盘上黑白分明,落错一步,大不了重来。若是旁的事,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李沉舟抬眼看他。
这人总是这样。话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偏偏又能拐出另一条路。你明知他在回避,却很难说他究竟回避了什么。
李沉舟忽然觉得,这比棋局更难应付。
“你从前常与人下棋?”
“偶尔。”
“赢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输过么?”
李莲花想了想。
“自然输过。棋艺不精,输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倒看得开。”
“输赢而已。”李莲花把一枚白子落下,“若每次输了都要耿耿于怀,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沉舟没有说话。
棋局渐入僵持。李莲花的棋路看似随意,落子却总能留出余地。几次看似无关紧要的退让,最后都成了转圜之处。
李沉舟终于明白,他并非不争,只是不肯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处。
这样的人,遇到危险时往往比旁人更难对付。
也更难让人看透。
最后一子落下,李莲花将棋盘看了一遍,轻轻叹道:“看来今日是我输了。”
李沉舟扫了一眼棋局。
“还没到最后。”
“再下下去,也是我输。”李莲花把棋子放回盒中,“不如留些余地,免得输得太难看。”
“你倒是会认输。”
“人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李莲花笑道,“不然,岂不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李沉舟的手停在棋盘边缘。
这句话听起来不过是说棋,可落在他耳中,却隐约有些别的意思。
他抬眼看李莲花,对方已经将棋盘收拾好,正低头整理散落的棋子,神情平常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沉舟没有追问。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急着逼这个人说出所有秘密。
他想知道李莲花究竟经历过什么,想知道那块玉佩为何让他出神,也想知道一个人为何能把病痛与过往都说得这样轻巧。
但这些事,似乎并不能靠一次追问得到答案。
李莲花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中,抬头道:“天色不早了。帮主若没有别的吩咐,我想回去歇着。”
李沉舟看了看他。
“回去吧。明日孙不老来时,不许躲。”
“我何时躲过?”
李沉舟不答,只看着他。
李莲花便叹了口气。
“好,好。我答应就是。”
他扶着廊柱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帮主。”
“什么事?”
“今日这局棋,算不算我欠你一局?”
李沉舟挑眉。
“你输了,还要欠我?”
“棋是你请我下的,茶也是你请我喝的。”李莲花说得理直气壮,“总得找个机会还上,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李沉舟看着他,片刻后道:“那就记着。”
李莲花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门扇合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李沉舟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空了的茶盏上。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李莲花今日的身体如何,最后却陪着他下了一局棋,听了半晌似真似假的闲话,还记住了一个并不重要的承诺。
这些事都算不上什么。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期待明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李沉舟皱了皱眉,起身离开。
议事厅里还有未处理完的信报,江南分舵的刺杀案也远未查清。他不该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至于李莲花。
他暂时不打算逼问。
一个人若总是把退路留在身边,那么逼得太紧,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沉舟走出听莲小筑时,夜风正从回廊尽头吹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第二日一早,随侍照例来报听莲小筑的情形时,他仍旧先问了一句:
“他今日吃过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