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时,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
昨夜的毒发并未完全过去,胸口偶尔仍有闷痛,右肩那道旧伤也隐隐作疼。好在孙不老开了新的方子,嘱咐他这几日少动内力,按时服药,暂且不要再去温泉。
李莲花对此颇有微词。
“我不过是去泡了一回温泉,倒像犯了什么大错。”
孙不老收拾药箱,头也不抬。
“你若只是泡温泉,自然算不得错。可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妄动内力,偏要在毒发时强行压制。若不是李帮主及时发现,你如今还未必能坐在这里说话。”
李莲花笑道:“孙大夫这话说得,好像我有意要给你添麻烦。”
“你有没有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难救。”
“那可不成。”李莲花叹了口气,“我还没活够呢。”
孙不老这才抬头看他。
李莲花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孙不老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既然没活够,就好好惜命。”
送走孙不老后,李莲花坐在窗下,将药方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连几味药的分量都记在心里。看完之后,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桌上转了两圈。
铜钱停住时,正面朝上。
李莲花看了一眼,随手收起。
今日倒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可惜有人不会答应。
他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没有敲门,只在门外停下,恭敬地道:“李先生,帮主请您过去一趟。”
李莲花把药方折好,收入袖中。
“帮主今日又有什么吩咐?”
“属下不知。”
“那便走吧。”
他起身时,肩头牵出一阵轻微的疼痛。他不动声色地停了一息,随后照常迈步。
这点细微的动作,院外的人没有看见。
李沉舟却看见了。
议事厅里,赵管事正在等候。桌上摆着几份卷宗,旁边还有一只打开的木匣。李莲花进门时,李沉舟正低头翻阅其中一页,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坐。”
李莲花依言坐下,目光在桌上扫过。
“看来今日不是请我喝茶。”
“你若想喝茶,也可以。”
“那还是算了。”李莲花笑道,“帮主亲自相请,想必有要紧事。我若耽误了正事,岂不是罪过?”
李沉舟没有与他绕弯子,将其中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莲花低头看去。
卷宗上记载的是江南分舵近期查到的几桩旧事。其中两起发生在十年前,另有一起则是近来才发现的线索。涉事之人有的已死,有的下落不明,彼此之间看似没有关联。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处。
“这是……”
“十年前,东海一战之后,江湖上有不少人曾试图寻找四顾门旧部的下落。”李沉舟道,“其中有一人曾在江南出现,随后便失去了踪迹。”
李莲花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帮主查这些做什么?”
“近来有人在江南暗中活动,行事手法与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有相似之处。我让人顺着查了下去,发现其中几个人曾与青龙会有过往来。”
李莲花合上卷宗,神情仍旧平静。
“江湖上人来人往,青龙会树大根深,与它有过往来的人恐怕不少。单凭这一点,未必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
李沉舟看着他。
“所以我还查到了另一件事。”
赵管事将木匣打开,取出一张拓印。
上面是一道模糊的纹样,线条残缺,像是从某件旧物上拓下来的。
李莲花的目光落上去,几乎没有停顿,便移开了。
可李沉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认得?”
李莲花笑道:“帮主这是在考我?”
“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答。”李莲花将拓印推回去,“像是某个旧门派的标记。江湖上奇奇怪怪的纹样多了,我实在认不全。”
李沉舟没有揭穿他。
他拿起拓印,指着其中一道断裂的线条。
“这是从一件旧兵器上发现的。那件兵器曾属于流光剑门下的一名弟子。”
李莲花终于抬眼。
“流光剑?”
“十二年前,流光剑一门遭人灭门。门中弟子死伤殆尽,只有少数人下落不明。江湖上关于此事的记载不多,能查到的也大多互相矛盾。”
李莲花看着那张拓印,没有说话。
李沉舟继续道:“近来那几名刺客中,有一人的兵刃上留着类似的纹样。江南分舵的人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才发现它与流光剑有关。”
“既然如此,帮主应当去查流光剑门下的旧人。找我做什么?”
“因为孙不老曾提过,你身上有几处旧伤,伤口的形状不像寻常兵刃所致。”
李莲花笑意未变。
“孙大夫什么时候还兼起了验尸的差事?”
“他只是提了一句。”
“那帮主便信了?”
“我没有信。”李沉舟道,“所以才查。”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李莲花一时不好接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李莲花皱了皱眉,将茶杯放回原处。
“帮主查案,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我一个病人,既不懂流光剑,也不认识那些刺客,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你不必帮忙。”
李沉舟收起拓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近来外面不太平。你若要出门,至少先告诉我一声。”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笑了。
“帮主如今倒学会商量了。”
“你若觉得这是商量,也可以。”
“那我若说不呢?”
李沉舟看了他一会儿。
“我会让人备好马车,安排一个熟悉江南路况的人跟着你。你若不肯带人,至少把去处留下。”
李莲花叹道:“听起来,似乎也没多少商量的余地。”
“你可以拒绝。”
“然后呢?”
“然后我再想别的办法。”
李莲花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帮主,你这般做派,若是去做生意,想必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生意谈不成,还可以换人。”
李沉舟淡淡道:“你不一样。”
这句话落得太直接。
李莲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沉舟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些,却没有收回。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李莲花先笑了笑。
“帮主抬举了。”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既然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便先回去了。药还没喝,若让孙大夫知道我在外头耽搁,少不得又要念叨。”
李沉舟没有拦他。
李莲花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帮主。”
“还有什么事?”
“那枚玉佩,你若查到了什么,不妨告诉我一声。”
李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不是说,只是故人所赠?”
“是啊。”李莲花回过头,笑道,“故人的东西,总不能凭空变出些来历。若真查出什么,也好让我知道该把它收在哪里。”
他说得轻巧,像是当真只在意一枚玉佩的去处。
李沉舟却没有立即回答。
“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李莲花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赵管事才开口。
“帮主,李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
“未必。”
“那他方才看见拓印时……”
“看见一张旧拓印,便能说明什么?”
赵管事不再说话。
李沉舟重新打开卷宗,目光落在流光剑三个字上。
他没有忘记李莲花在温泉中露出的旧伤,也没有忘记那人看见拓印时,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但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任何事。
更何况,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那几名刺客。
他将卷宗合上,吩咐道:“继续查青龙会的去向。流光剑一门的旧案也不要放下,但两条线分开查,不要急着把它们并在一起。”
赵管事领命离去。
李沉舟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张拓印。
流光剑一门覆灭于十二年前,东海一战则在十年前。两件事相隔两年,若非有人刻意混淆,原本不该被视作同一桩旧案。
他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
至于李莲花……
李沉舟将拓印收进木匣,没有再想下去。
至少现在,他还不打算拿几条尚未证实的线索去逼问一个刚刚从毒发中缓过来的人。
这不是放弃调查。
只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答案即便能靠权势查到,也未必适合立刻摆到桌面上。
另一边,李莲花回到听莲小筑,先喝了药,又将那张折好的药方重新摊开。
他看得很久,最后从纸页间抽出一张薄薄的旧纸。
那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没有完整的文字,只画着几道断续的线条。
李莲花将它与方才见过的拓印在脑海中对照了一遍,随即把旧纸折好,收回暗袋。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流光剑一门的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有些旧事,牵扯的人太多,早已不是一句“故人所赠”便能轻轻带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莲花迅速将暗袋收好,拿起医书,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进来的是送药的侍从。
“李先生,帮主吩咐,今日的药可以晚些喝,不必急着赶时辰。”
李莲花接过药碗,笑道:“帮主什么时候连我喝药的时辰也管上了?”
侍从低头道:“属下不知。只是帮主说,若您不舒服,可以随时叫人。”
“知道了,有劳。”
侍从退下后,李莲花端着药碗坐了许久。
他原以为李沉舟的调查还停留在青龙会的刺杀上,没想到对方已经顺着旧伤查到了流光剑。
再往前一步,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沉舟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追查的人。
李莲花将药喝完,苦味在舌根停了片刻。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蜜饯,指尖触到瓷碟时,却忽然停住。
片刻后,他还是拿了一颗。
药苦不苦,倒在其次。
眼下最麻烦的,是李沉舟已经开始看见那些他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而他自己,竟没有从前那样笃定,能把这个人挡在所有秘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