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老说,温泉或许有些用处。
碧茶之毒侵入筋脉已久,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温泉也不能解毒。不过李莲花近日气血亏损得厉害,若能借温热之力舒展筋脉,或许能缓解胸闷与疼痛。
“只是有几件事要记牢。”孙不老将药方递给李沉舟,“水温不可过高,入水不能超过一刻钟。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独自待着。若有胸闷、心悸,或是旧伤疼痛,立刻出来。”
李沉舟将那几条记下,问道:“若毒性突然发作?”
孙不老看了他一眼。
“先把人带出水,再叫我。不可擅自用内力压制。上回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他体内的毒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
“你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李沉舟抬眼。
孙不老收起药箱,没再与他争辩。
“帮主若真想让他多活些日子,有时便得容他自己做主。病人不肯配合,我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李莲花,倒更像是在提醒李沉舟。
李沉舟没有应声。
他回到听莲小筑时,李莲花正在院中挑落叶。前两日下过雨,叶子粘在石缝里,扫帚不容易清理。他拿一截细竹慢慢拨弄,做得很是认真。
“李先生倒有闲情。”
李莲花头也没抬。
“人总得找些事情做。否则整日躺着,未免辜负了帮主提供的好床好被。”
“孙不老说,温泉对你的身体有些好处。”
竹枝停了停。
“他老人家倒是什么都肯说。”
“去不去?”
李莲花这才抬起头,笑道:“帮主亲自来请,我若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你若不愿意,可以不去。”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有些新鲜。
前两日,他若说不愿意,李沉舟多半会先问一句为什么,再替他把所有可能的后果安排妥当。如今竟把选择直接摆到了他面前。
李莲花收起细竹,慢悠悠地站起来。
“去。难得有机会享受一回,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李沉舟看了眼他方才挑落叶的地方。
“那几片叶子,值得你费这么大工夫?”
“自然值得。叶子又没得罪我,何必一脚踩过去?”
李沉舟没接这句话,只道:“走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后院去。
温泉藏在一处背风的石洞旁,泉水从山腹引出,沿石槽汇入池中。四周砌了半人高的石壁,既能挡风,也留着通气的地方。池边摆着干净衣物和布巾,旁边还有一张窄榻,供人歇息。
李莲花站在石阶上,探手试了试水温。
“不错。”
“孙不老说,不能待太久。”
“帮主放心,我对自己的命还是很珍惜的。”
李沉舟看着他,没有拆穿这句听起来十分可靠、实际却未必可信的话。
李莲花解下外衣,转头看他。
“接下来,劳烦帮主去那边坐一会儿。你若一直站在这里,我总觉得自己不是来泡温泉,倒像是来受审。”
李沉舟指了指石壁另一侧。
“我在那里。若有不适,叫我。”
“好。”
这次李沉舟没有多说,转身走到石壁后。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入水。
泉水漫过胸口,暖意顺着四肢散开。他靠着池壁闭了会儿眼,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沉闷果然轻了些。
这样的安逸,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
从前还在四顾门时,偶尔也会有难得清闲的日子。那时他不觉得一池温泉有什么稀奇,甚至嫌泡得久了耽误练剑。后来许多事情接踵而至,等他终于能停下来,却发现自己已没有多少可以挥霍的时间。
李莲花低头看着水面,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伸手按了按右肩。
那里有一道旧伤,平日里并不明显,只在气血不畅时牵出些疼痛。温泉的热气蒸上来,伤处反而隐隐发胀。他试着转动肩膀,才动了一下,便察觉皮肉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牵扯感。
他皱起眉,正要起身,胸口却骤然一紧。
那阵疼痛来得毫无征兆。
仿佛有一股寒意从心口窜出,沿着经脉猛地撞向四肢。李莲花眼前一黑,手掌重重按在石壁上,指节顷刻间失了血色。
他本能地运气压制,内息刚一流转,胸口的疼痛便陡然加剧。
李莲花立即停下。
孙不老说过,不能妄动内力。
他记得。
可记得不代表每次都能及时做到。
水面晃动起来。他想撑着石壁站稳,手臂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向旁边歪去。肩背撞上池沿,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紧接着便是熟悉的窒息感。
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石壁另一侧,李沉舟听见了水声。
起初只是寻常的动静,随后水声骤然乱了。他站起身,唤了一声李莲花,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刻,他已绕过石壁。
池中的人半伏在水里,一只手死死扣着池沿,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水中。湿发贴在额角,脸色异常难看。
李沉舟没有片刻迟疑,俯身将人从水中托起。
“李莲花!”
李莲花听见声音,勉强睁开眼,第一反应竟是去推他。
“别……”
话没说完,气息便断了。
“别动。”
李沉舟一手托住他的肩背,一手扣着他的手臂,将他带离池壁。李莲花的身体冷得不正常,明明浸过温泉,指尖却凉得惊人。
李沉舟将他抱出水池,放到旁边的石榻上,扯过布巾裹住他。
“看着我。”
李莲花闭着眼,眉头紧锁。
“李莲花!”
这一声终于将他唤醒。
李莲花艰难地吸进一口气,低声道:“吵什么……又没死。”
“你还敢说?”
李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怒意却藏不住。
他伸手去探李莲花的脉,脉象紊乱,快得惊人。方才若再迟片刻,李莲花很可能会直接栽进水里。
李沉舟立刻朝外喝道:“去请孙不老!”
外头的人应声奔去。
李莲花缓过一口气,抬手抓住李沉舟的手腕。
“别用内力。”
李沉舟动作一顿。
“我知道。”
“那便好。”
李莲花说完,又闭上了眼。
李沉舟看着他,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
他并非没有见过生死。江湖争斗,刀剑无眼,权力帮这些年走过多少险境,他比谁都清楚。可方才看见李莲花伏在水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时,他还是生出了一瞬近乎本能的恐惧。
那不是担心事情办不成,也不是不甘心救不了人。
他只是怕这个人就这样死在眼前。
这个念头来得太直接,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压下。
“李沉舟。”
李莲花忽然开口。
“嗯?”
“你若再这样看着我,我便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李沉舟盯着他。
“你最好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莲花扯了扯嘴角。
“这话听着,倒像是帮主在训不听话的下属。”
“你若是我的下属,我现在已经把你绑起来了。”
“那可真是帮中不幸。”
话说到一半,李莲花忽然咳了起来。他侧过头,咳出的血落在布巾上,颜色刺目。
李沉舟脸色一变,伸手扶住他。
“别说话。”
李莲花却抓住他的袖口,喘息着道:“孙不老……说过不能动内力。你也不许乱来。”
他自己的命都已悬在一线,竟还记得这件事。
李沉舟看着他,心里那股怒意忽然无处发作。
“好。我不动内力。”
李莲花似乎终于放心,手指渐渐松开。
孙不老来得很快。
他先查看李莲花的脉象,又问了发作前后的情形。李沉舟将经过说了一遍,连李莲花在水中曾试图运气也没有隐瞒。
孙不老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多少次,不能妄动内力。温泉只能舒缓筋脉,不能逼毒。如今热气催动气血,他又自行运气,毒性骤然冲撞,才会发作得这样厉害。”
李莲花睁开眼。
“孙大夫的意思,是温泉也不能泡了?”
“你倒还惦记这个!”
“既然花了工夫,总得知道结果。”
孙不老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终究还是忍住了,取出银针,在李莲花几处穴位落针,又让人端来温水和药。
忙了好一阵,李莲花的脉象才稍稍平稳。
孙不老收针时,额头也出了汗。
“今晚先看着。若后半夜不再发作,暂时便算稳住了。但以后不可再用温泉,也不可自行运气。至于这道旧伤,”他看了一眼李莲花的右肩,“等毒势稳下来再说。”
李沉舟问:“旧伤与今日发作有关?”
“未必直接相关,但他气血亏损,旧伤容易牵动筋脉。如今我也不敢贸然下定论。”
孙不老收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才让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莲花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回是我失算了。”
李沉舟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李莲花偏头看他。
“你若想训我,不妨趁现在。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想来也跑不了。”
“你还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你的自知之明,似乎只在嘴上。”
李莲花笑了笑,刚想接话,李沉舟忽然问:“为什么不早些叫我?”
他脸上的笑意停住。
“什么?”
“你在水里出了事,为什么不早些叫我?”
李莲花沉默片刻。
“我原以为能撑过去。”
“你每次都这么想?”
这话问得太准。
李莲花的目光移开,落到床帐上。
“习惯了。”
李沉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又是习惯。”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停在桌边。
“李莲花,你可以不告诉我从前的事,也可以不说那些旧伤是怎么来的。但你若明明知道自己撑不住,还非要等到倒下去才肯开口,我便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莲花抬起眼。
“你又想替我做决定了?”
“我在问你,为什么不肯求助。”
“因为求助有时并不能解决问题。”
“至少能让旁人知道你出了什么事。”
李莲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知道了,又能怎样?”
李沉舟没有回答。
李莲花继续道:“你守着我,孙大夫替我诊脉,权力帮的人替我找药。可若这毒当真无解,你们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结果。我不想让旁人一次次看着我发作,再一次次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
正因为平静,才更叫人难以反驳。
李沉舟终于明白,李莲花并非单纯不肯示弱。他是在事情尚未失控之前,便先替所有人预备好了最坏的结局。
仿佛只要他不曾开口求助,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算辜负旁人的期待。
“那你有没有问过,”李沉舟道,“我愿不愿意由你替我做这个决定?”
李莲花怔住。
李沉舟看着他。
“你总说不想欠人情,不想拖累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也是在替别人决定该不该为你担心?”
屋里安静下来。
李莲花没有立即答话。
他当然想过。只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将事情一肩担下。旁人若愿意帮忙,他便记着;若帮不上,他也不怪。至于旁人是否愿意为他担心,那是另一回事。
他从未认真想过,李沉舟会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选择。
“李帮主,”李莲花终于开口,“你这人有时实在不讲道理。”
“你讲道理的时候,也未必是真的讲道理。”
李莲花被堵得一笑,牵动胸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李沉舟伸手扶住他。
“别动。”
这一次,李莲花没有推开。
他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稳。李沉舟的手仍扶着他的肩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李莲花抬眼时,正好撞进李沉舟的目光里。
那目光没有审视,也没有逼问,只是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真的已经缓过来。
李莲花忽然有些不自在。
“我已经没事了。”
“孙不老说,今晚还要观察。”
“那是孙大夫的话。”
“也是我的意思。”
“李沉舟,你——”
他本想说,你未免管得太宽。
话到嘴边,却被李沉舟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李沉舟抬手,将他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指背擦过他的额角,随后停在一旁。
那一瞬间,李莲花没有躲。
两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李沉舟的手没有立即收回,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到唇边,又很快移回去。他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低声问:
“还疼吗?”
李莲花看着他。
胸口仍有隐痛,肩伤也在一阵阵发胀。可真正让他一时答不上来的,并不是这些。
他从李沉舟的眼里看见了某种不加掩饰的在意。
那并非怜悯,也不只是责任。
李莲花见过太多人的眼神,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一句玩笑便足以让彼此相安无事。
可这一回,他竟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好多了。”他最终说。
李沉舟收回手,却没有立刻起身。
“下次若有不适,叫我。”
李莲花垂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尽量。”
“不是尽量。”
李沉舟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强硬。
李莲花抬起头,正要反驳,却见他停了停,改口道:
“至少先告诉我。”
这句话比先前轻了一些。
李莲花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下次若有不适,我先告诉你。”
李沉舟看着他,似乎还想确认这句话有几分可信。李莲花却先一步抬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不过,若是我半夜叫你起来,只为说一句肩膀疼,帮主可不能嫌烦。”
李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可以试试。”
李莲花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松开。
“那还是算了。我怕帮主当真把我绑起来。”
“你若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不保证不会。”
“堂堂权力帮帮主,竟也会威胁病人。”
“你也知道自己是病人?”
李莲花笑着摇头。
“知道了,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李沉舟起身去倒水,李莲花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襟松了些。方才从温泉出来时,他一心顾着压下毒发,身上几乎没有多少力气,连衣带都未系紧。
他低头整理,右肩一动,衣料便向旁边滑开。
李沉舟端着水回来,恰好看见他肩后的旧伤。
那是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肩胛斜向下延伸,边缘并不整齐,像是被利刃贯穿后又强行止血留下的痕迹。旁边还有几道浅一些的伤,纵横交错,早已淡得几乎看不清。
李沉舟停住脚步。
李莲花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将衣襟拉好。
“看什么?”
“你的伤。”
“旧伤而已。江湖中人,谁身上还没几道疤?”
“这道伤,不像寻常兵刃所致。”
李莲花抬眼看他,笑意重新浮上来。
“帮主何时改行做仵作了?连一道旧疤都能看出门道。”
“你若不愿说,我便不问。”
李莲花原本已经想好几句应付的话,听见这句,反倒顿了一下。
李沉舟把水递给他。
“先喝水。”
李莲花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解释伤从何而来,李沉舟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方才那一眼,已让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过去并非全然不会被看见。
李莲花把杯子放下,忽然问:“李沉舟,你救过的人里,有多少像我这样,浑身是伤,还不肯说实话?”
“有过。”
“后来呢?”
“有人说了,有人没说。”
“那你还管?”
李沉舟看着他。
“救人是我的决定。说不说,是他们的决定。”
李莲花怔了怔。
这话听起来简单,却恰好是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事。
他低下头,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你倒比我想得通透。”
“未必。”
李沉舟在床边重新坐下。
“我只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
这一次,李莲花没有用玩笑接过去。
夜色渐深,孙不老又来诊了一次脉,确认毒势没有继续恶化,才允许李莲花休息。李沉舟仍留在屋里,坐在桌边翻看那张药方。
李莲花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李沉舟。”
“还没睡?”
“有件事想问你。”
“说。”
李莲花睁开眼,目光越过床帐,落在他的脸上。
“今日若我当真死在温泉里,你会如何?”
屋里静了一瞬。
李沉舟放下药方。
“没有这种假设。”
“我是说,若真发生了。”
“我会查清楚,是谁开的方子有问题,还是谁没有照看好你。”
李莲花笑了一声。
“果然是帮主的回答。”
李沉舟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原本只是想用一句话,把方才那点说不清的情绪重新推回去。可李沉舟认真问了,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片刻,李沉舟道:“我不喜欢这个假设。”
李莲花的笑意慢慢淡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见那种结果。”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许下什么无法兑现的承诺。
李沉舟只是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李莲花望着他,许久才轻轻移开视线。
“你这人,真是……”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李沉舟没有追问,只把灯芯拨暗了些。
“睡吧。”
李莲花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不需要人守着。
李沉舟仍坐在桌边,直到床上的呼吸渐渐平稳,才重新拿起药方。
他知道李莲花依旧没有告诉他那些旧伤从何而来,也没有解释为何总把生死说得那样轻巧。
可至少今晚,当他问起疼不疼时,李莲花没有再把他的手推开。
而李莲花也知道,李沉舟看见了那道旧伤,却没有借机逼问。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愿意交出所有秘密。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必急着把所有人都推到门外。
对于李莲花而言,这已经足够让人心烦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