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李莲花醒得很早。
昨夜那场毒发耗去了不少力气,胸口仍有些闷,倒不至于妨碍行动。他坐起身,先看了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眼窗外。
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水,石阶旁的几株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外有人守着。
李莲花听了一会儿,掀被下床,试着走了几步。腿上还有些虚,走到桌边倒水时,手腕轻轻抖了一下。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等那点波纹平息,才将水喝完。
昨夜李沉舟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倒在地上。
这话实在不算难听。若换作旁人,李莲花大约还能笑着说上两句,顺势将人情推回去。偏偏李沉舟说得认真,既不求他承诺,也不等他回答,反倒叫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李莲花把杯子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身换洗衣裳,几本医书,一些随手记下的药方,还有那枚莲纹玉佩。他将玉佩收入怀中,又把桌上剩下的药材包好,放进包袱。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住了这些日子,听莲小筑倒比他想象中更像个能住人的地方。药按时送来,饭菜也合口味,偶尔院外有人经过,却从不进来打扰。李沉舟没有真的把他当成犯人看待。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不怕欠一顿饭,也不怕欠一副药。真正麻烦的是,李沉舟已经开始把他的生死当成自己的事。
这样的情分,他还不起。
更何况,昨夜毒发时,他隐约听见孙不老说,毒已逼近心脉。若继续留在权力帮,往后每一次发作,都要让这些人跟着提心吊胆。
李莲花不愿意。
他拿起包袱,推门出去。
院中果然站着两名守卫。
见他出来,两人立即行礼。
“李先生。”
“二位辛苦。”李莲花笑道,“我想出去走走,劳烦让个路。”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动。
“帮主有令,先生病体未愈,不宜外出。”
李莲花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我不是去爬山涉水,只是出门买点东西。走不了多远,若真有不适,我再回来便是。”
守卫仍旧没有让开。
李莲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袱。
“看来今日这东西,是非买不可了。”
他话音未落,便将包袱往旁边一抛。守卫下意识伸手去接,另一人转身拦他。李莲花趁着这一瞬从两人之间穿过,脚下看似不快,落步却极准,转眼已到了院门外。
只是才走出十余步,胸口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没有停。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李先生,请留步!”
李莲花叹了口气。
看来权力帮的人,做事倒是半点不含糊。
他转过回廊,打算从另一侧绕出去,前方却有人迎面走来。
李沉舟刚从议事厅回来,身后跟着赵管事。见李莲花站在回廊下,手里还拿着包袱,他脚步一停。
“你要去哪儿?”
李莲花看了眼追来的守卫,笑道:“帮主这院子修得不错,我想出去看看外头的风景。”
“带着包袱看风景?”
“总不能空着手。”
李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紧握包袱的手。
“回去。”
李莲花站着没动。
“李帮主,”他说,“我想了想,住在这里实在不妥。承蒙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药钱饭钱我日后想办法偿还。至于其他的,就不必再费心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偿还药钱饭钱了?”
“你没说,是我自己记着。”
“那你记得倒是周全。”
“没办法,欠债的人总得有点自觉。”
李沉舟看着他,神色渐渐冷下来。
“你昨夜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今天便要走?”
“鬼门关也不是天天开门,总不能一直守着。”
“李莲花。”
“在。”
“你当真觉得自己走得出去?”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警告。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若想走,办法总是有的。只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相识一场?”
李沉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你住在我的地方,吃我的药,昨夜毒发时,我守了你一夜。到了今日,你用一句相识一场,便把这些都打发了?”
李莲花沉默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
李沉舟看着他,竟一时没有回答。
他想要什么?
要李莲花留下,要他好好吃药,要他下次毒发时不要一个人硬撑,要他遇到危险时至少肯说一声。他甚至想知道,那枚玉佩究竟是谁送的,那些不肯提起的旧事又藏着什么。
可这些念头堆在一起,竟没有一件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李莲花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道:“既然没有,那就请让开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沉舟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来得突然,李莲花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放手。”
李沉舟没有立刻松开。
“你现在出去,若再毒发,谁来救你?”
“那是我的事。”
“你连自己能不能走到山门都不知道,还要告诉我那是你的事?”
“不错。”李莲花抬起眼,“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活得长些还是短些,都该由我自己承担。李帮主救过我,我感激你,却不代表从此以后,我连去留都要听你的。”
他语气不高,话却说得清楚。
李沉舟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
李莲花皱了皱眉。
“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终于让李沉舟松了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李莲花。那截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
李沉舟沉默片刻,转头对守卫道:“退下。”
两名守卫行礼离开。
赵管事看了看两人,也识趣地退到了回廊另一头。
四下无人,李沉舟才开口。
“我没有要你一辈子留在这里。”
“可你现在不让我走。”
“因为你病还没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孙大夫找到解药,等我身体康复,还是等你觉得我已经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李沉舟道:“至少等你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李莲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沉舟,你有没有想过,我早就在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
他将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也知道这毒大约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没打算赖着谁,更没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心软。你愿意救我,是你的选择;我不想留下,也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选择是救人,就认定我必须接受。”
李沉舟没有打断他。
李莲花接着道:“你有权力帮,有自己的规矩。你做事,想必习惯了只要定下章程,底下的人便会照办。可我不是你帮中的弟子,也不是你手里的东西。”
最后一句说完,院中静了下来。
李沉舟的脸色很沉。
他并非听不懂李莲花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地告诉他,他的好意也可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李莲花说得并没有错。
他救了人,便想把后面的事情一并接过去。病情、行踪、去留,仿佛只要安排妥当,就能把意外挡在外面。
可人不是一桩生意。
李沉舟看着李莲花,过了许久才道:“你要走,可以。”
李莲花微微一怔。
“但今日不行。”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现在走,若出了事,我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莲花眉梢一挑。
“帮主这是要追究我的责任?”
“我会派人跟着你,直到你找到能接手医治的人。”
“那我若不肯?”
“那就等你能自己走出这道门,再来和我谈。”
李莲花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这不是让步,只是李沉舟换了一种方式坚持自己的判断。他没有再扣住李莲花,也没有命令守卫把人押回去,却仍然不肯放任他带着病体离开。
李莲花知道自己此刻硬闯没有好处。
他昨夜刚毒发,方才一路走来,胸口的疼痛已经越来越明显。真要出了权力帮,别说找人医治,能不能撑到下一个落脚处都很难说。
他不喜欢承认这一点。
但他更不喜欢拿自己仅剩的力气去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李莲花把包袱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好,我今日不走。”
李沉舟的神色稍缓。
下一句话却让他重新皱起眉。
“不过不是因为你说了算。”李莲花道,“是我自己觉得,今日出去不划算。”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冲他一笑:“帮主若连这个也要管,那我就实在没办法了。”
“你总有办法。”
“承蒙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那就当我听错了。”
李莲花说完,弯腰去拿包袱。刚一俯身,胸口的疼痛便骤然涌上来。他动作停住,手指撑在石桌边缘,额角渗出细汗。
李沉舟立刻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抓李莲花,只站在他身侧,沉声道:“能站稳吗?”
李莲花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能。”
“要不要叫孙不老?”
“不必。”
李沉舟看着他,没有再问,只朝回廊外叫了一声:“去请孙先生。”
李莲花抬头看他。
“我说了不必。”
“我听见了。”
“那你还叫?”
“我也有自己的判断。”
李莲花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好。权力帮帮主,果然从不肯吃亏。”
李沉舟没有笑。
他伸手拿过李莲花的包袱,递给随即赶来的侍从,吩咐人送回屋里。随后才转向李莲花。
“回去休息。”
李莲花本想再说两句,见他神色,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听莲小筑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李沉舟。”
“嗯?”
“方才那一下,算我欠你的。”
李沉舟看着他。
“哪一下?”
“你没有把我绑回去。”
李沉舟的眼神动了动。
“那你最好记清楚。”
“记性不好,未必记得住。”
“那就多记几遍。”
李莲花笑着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回李沉舟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过回廊。李莲花走得不快,背脊仍旧挺直,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让他退让半分。
可李沉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若想留住这个人,单有权势和决断远远不够。
而李莲花也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李沉舟的坚持并非全然出于掌控。他会做错,会越界,也会在听见一句“你弄疼我了”之后松手。
这并不能让李莲花安心。
但至少,他知道对方并非听不见。
午后,孙不老来替李莲花诊脉,确认毒势暂时稳定,仍叮嘱他近日不可妄动。李莲花听得认真,问了几句药理,又把其中两味药的用量重新核了一遍,直把孙不老问得瞪起眼睛。
“你到底是来养病的,还是来考我的?”
李莲花笑道:“自然是来求教的。孙大夫医术高明,我多问几句,总不算坏事。”
孙不老哼了一声,倒也把他的问题逐一答了。
诊脉结束后,李沉舟没有进屋。
他让人撤掉了原先守在院门口的两名护卫,只留了一名帮中弟子在远处当值。听莲小筑的门仍旧开着,李莲花若要出去,不必再与人争执。
只是院外多了一辆随时可以出门的马车,车上备了药箱和干粮。
李莲花听人说起时,正坐在窗下翻书。
他翻过一页,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吩咐人把马车上的干粮撤掉,换成两包寻常的点心。
“既然要备,就备些能入口的。那些干粮留给赶路的人吃吧。”
侍从应声去了。
李莲花低头看书,嘴角有一点笑意,很快又散了。
他仍然打算离开。
只是眼下,他决定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