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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卷:莲落沉舟 | 第十四章 深夜梦魇

夜半时分,外头忽然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桌上的烛火晃了两下。李沉舟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正要唤人进来收拾,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碰翻了床边的东西。

他抬起头。

这几日李莲花的病情稍有好转,孙不老仍不许他随意走动,连药也盯得紧。白日里那人倒还安分,嘴上抱怨几句,转头便能把老大夫哄得没了脾气。李沉舟原以为今夜也不会有什么事。

片刻后,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夜的侍卫刚走到门口,李沉舟已推门出去。

“怎么回事?”

“回帮主,李公子房中似乎有动静,属下正要进去查看。”

李沉舟没有再问,径直走向厢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借着廊下的灯笼,他看见床边的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李莲花蜷在床榻一侧,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像是陷在一场极深的梦里,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

“李莲花。”

没有回应。

李沉舟走近一步,才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话。

“师父……”

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快走。”

李沉舟停下脚步。

床上的人忽然挣扎起来,像是要从什么地方脱身。他抬手挡了一下,动作凌乱,下一瞬却猛地转腕,五指并拢,直取身前虚无之处。

那一招来得极快。

明明是在梦中,明明连站起来都未必有力气,他的手势却没有半分迟疑。腕间一转,指尖斜切,紧接着向外一带,像是要替身后的人挡开迎面而来的杀招。

李沉舟见过许多高手,也见过不少临阵应敌的招式。

他看得出,那不是寻常江湖门派的路数。

更奇怪的是,李莲花出手时并没有刻意发力,整套动作却衔接得异常自然。那不像是临时学来的招式,倒像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神志不清,身体仍记得该如何应对。

李沉舟俯身,伸手按住他的肩。

“李莲花,醒醒。”

掌下的人骤然绷紧。

“不是我……”

李莲花的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乱得厉害。

“不是我做的。”

这句话说得比先前清楚,语气里甚至有一瞬间近乎本能的辩解。可那点声音很快又被紊乱的呼吸吞没。

李沉舟没有追问,只试着将人扶稳。

李莲花却像是被什么逼到了绝境,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抓得极紧。

“相夷……”

他停了一下,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随后,那个名字终于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相夷……”

李沉舟的手没有动。

李相夷。

十年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东海一战后生死不明。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从未真正断绝,有人说他早已葬身海底,也有人坚信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去。

李沉舟从前听过这些传闻,却从未将它们与眼前这个病弱、爱说闲话、连喝药都要讨价还价的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

床上的人忽然松开手,像是终于从梦中挣脱出来,整个人向前一倾。

李沉舟及时接住了他。

李莲花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仍旧急促,手指却渐渐失了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李沉舟没有立刻将人放回床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因病而显得清瘦,眉眼间仍有白日里惯常的散漫,只是此刻褪去了那层若无其事,露出一点来不及遮掩的疲惫。

梦里的人不会说谎吗?

未必。

人可以在梦里重演旧事,也可以把恐惧和记忆揉成一团。一个名字,一招剑式,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可李沉舟记得方才那一招。

也记得那声“相夷”。

他将李莲花重新放回枕上,替他拉好被子,又唤人去请孙不老。

老大夫来得很快,隔着衣袖替李莲花诊脉,又检查了药碗和地上的碎瓷片,确认不是毒发,才稍稍松了口气。

“多半是梦魇。”孙不老收回手,“他这阵子精神耗损太过,身子又虚,夜里睡不安稳也不奇怪。往后让他少想些烦心事,能睡便睡,别总拿自己当铁打的。”

李沉舟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若肯听话,也不至于如此。”

孙不老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白日里他不肯吃药,你若真有本事,怎么不亲自盯着?”

李沉舟没有接话,只让人送孙不老回去。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莲花仍睡着,方才的动静仿佛从未发生。只有地上的碎瓷片尚未收拾,提醒着方才那场混乱并非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李沉舟坐在床边,没有叫醒他。

他想起李莲花说过的那些话。

旧识送的玉佩,不愿提起的旧伤,还有每当有人问及过往时,那副看似坦然、实则滴水不漏的模样。

此人从不缺应付旁人的本事。

越是如此,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才越值得深究。

他没有当即命人去查李相夷。

仅凭一个名字,便把眼前的人与十年前的传闻强行联系起来,不是查案,是先替自己编好了答案。

李沉舟不喜欢这样做事。

他站起身,吹熄了床边的灯,只留下门外一盏。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莲花,”他低声道,“你究竟藏着多少事?”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门合上后,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李莲花睁开眼。

屋里很暗,他望着门的方向,没有立刻起身。

方才那场梦并不全是梦。

有些旧事,他以为自己早已记不清了。可人在病中,最不听使唤的偏偏是身体。那些不愿再想的声音、那些来不及挽回的瞬间,竟会在毫无防备时重新找上门来。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

药碗碎了,地上还留着几片瓷片。门外有人低声交谈,随后脚步渐远。

李沉舟已经走了。

李莲花看着自己方才抓过对方的那只手,忽然想起梦里那声脱口而出的名字。

他本可以不说的。

十年间,他已经学会了怎样把一个人活成另一个人,怎样用几句玩笑带过旁人不该知道的事,怎样在别人伸手之前,先替彼此划清界限。

可有些东西并不听他的。

譬如旧伤,譬如梦魇,譬如那个他以为早已留在东海的名字。

李莲花慢慢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明日李沉舟若问,他仍有许多话可以说。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确定,对方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听完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