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锋》
第五章阿九
裴府。
当书房里的沉水香烧到第三根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裴照睁开了眼。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了窗棂上,它的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裴慎快步上前取下,展开纸条,瞳孔一缩:"父亲,'功成'。"
裴照接过纸条,对着烛火看了许久。两个字,墨迹凌厉,是九命的字迹。
他捻着佛珠,沉默了。
裴慎有些兴奋:"定北王府那边……"
"太安静了。"裴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容珩真的死了,以容厉那个老匹夫的性子,定北王府此刻该哭声震天。可据探子回报,王府昨夜灯火如常,今晨厨子照旧去买菜,连白幡都没挂。"
裴慎一怔:"会不会是……容厉在隐忍?"
"隐忍?"裴照笑了,那笑容慈悲得像是在怜悯众生,"容厉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隐忍。他儿子死的时候,他提着刀要闯宫门。他若真知道孙子死了,此刻京都早翻天了。"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被烧成灰烬。
"再等一日。"
第二日,金銮殿上。
容厉上朝时,却穿着一身素服。
满朝文武皆惊。定北王戎马一生,即便是先帝驾崩,他也只是臂缠黑纱,从未像今日这般。
裴照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看着容厉一步步走进来,他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眼眶赤红,像是三日未眠。
"陛下。"容厉没有行常礼,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满殿寂静。
"老臣容厉,今日要问问这满朝文武,问问这大胤的苍天!"容厉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老臣的孙儿,昨日在去北境的路上,遭了马贼!三十名护卫,无一活口!尸骨……尸骨都找不全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照,那双老眼里全是血丝:"裴太师!是你奏请陛下,让珩儿去北境历练!是你!老夫今日问你,北境哪里来的马贼?官道三十年没出过马贼,怎么偏偏我孙子一走,就出了马贼!"
裴照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老王爷节哀……"
"节哀?"容厉猛地站了起来,从袖中抽出笏板,狠狠地摔在地上,"老夫节你娘的哀!老夫的儿子死在北境,孙子又死在北境!这北境是容家的坟场吗?!"
笏板被摔成了两截,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的刺耳。
容厉老泪纵横,踉跄了两步,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两个武将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却一把推开,指着裴照,又指着龙椅道:"陛下!老臣戎马四十载,就这唯一的血脉!如今断了……断了啊!老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定北王,谁爱当谁当!老夫不干了!"
满朝一片哗然。
龙椅上的皇帝沉了脸:"容爱卿,朝堂之上,不可胡言!"
"胡言?"容厉惨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虎符,双手奉上,"老臣没胡言。虎符在此,兵权交出。老臣要回家……给孙儿搭灵棚去。"
他浑身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被左右的人搀扶着,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裴照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闪烁。
退朝后,裴慎跟在父亲身后,低声道:"父亲,容厉今日……"
"不像是装的。"裴照低声道,"一个真正在演戏的人,不会把虎符交出来。那是他的命根子。"
"那咱们的计划……"
"成了。"裴照抬头看了看天,呼出一口白气,"去信给'九命',让她原地待命,不必再追。容珩已死,那把刀,暂时不需要了。"
然而,金銮殿上的闹剧收场后,容厉回到王府,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放着那块摔断了的笏板——假的,是他昨晚亲手劈断的。
老管家端来热茶:"老王爷,今日您演得……"
"不全是演。"容厉接过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至少一半不是演的。珩儿确实在走一条生死路,老夫这一交虎符,是拿命在护他。不过,这虎符皇帝他不敢收。"
当天夜晚。
定北王府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王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叙。"
容厉沉默了片刻,起身整了整素服,随着来人没入了夜色。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胤文帝坐在案台后,一身常服,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沉郁。他面前放着那枚虎符——正是容厉白日里交出的那枚。
"陛下。"容厉跪拜。
"老王爷,坐。"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白日里,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朕架在火上烤。甚至把虎符递了上来,朕今日若真的接了,那明日的史书便会写朕不顾忠烈。朕若不接,裴照便看着朕袒护你。"
容厉垂首:"老臣……有罪。"
皇帝忽然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容厉的面前。他蹲下身,亲手扶住老人的双臂,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王爷,朕与先帝不同。先帝信裴照,朕……只信你。"
容厉一震,猛地抬起头。
皇帝的目光清亮而锐利,没有白日里朝堂上的迟疑:"你今日穿着素服进来,朕便觉得不对。容厉啊,你戎马一生,何曾穿过素服上朝?你儿子走的时候,你都是玄甲上殿,骂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可今日这般作态……"
他顿了顿:"是在给裴照看,对不对?"
容厉的嘴唇颤抖起来。那双在朝堂上、在战场上都未曾湿润过的老眼,此刻终于涌上了泪。他伏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哑不成声:
"陛下明鉴……珩儿,他确实还活着。"
皇帝的眼神骤然一松,像是心中悬了一整日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臣让他换了便装,走了小路,去往北境。"容厉老泪纵横,"官道上的车队……是替身。裴照要臣断子绝孙,臣只能……只能拿一个孩子的命,换臣孙儿的一线生机。"
皇帝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有了丝杀意:"裴照?"
"老臣没有实证。"容厉咬牙,"但此事他脱不了干系。二十年前北境那一仗,就是他挑唆的。如今……又是他。"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转过身,将案上的虎符拿起来,塞进容厉手中。
"拿回去。"
"陛下……"
"朕不接这把刀。"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朕要你继续握着它。容珩在北境,需要他的爷爷在后面撑着。你若倒了,容家才是真的完了。"
容厉攥紧虎符,浑身发抖:"陛下……老臣,代孙儿谢陛下隆恩。"
"别谢朕。"皇帝走回龙案后,提笔写下一道密令,折好,然后递给容厉,"北境边军里,有朕的人。到了关键时刻,这道手谕……能保容珩一命。"
容厉双手接过,深深叩首。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轻声道:"告诉容珩,到了北境,给朕活着回来。朕小时候被他拉着去御花园捅过马蜂窝,他还欠朕一个人情呢。"
容厉破涕为笑:"老臣……一定将这句话带到。"
回到王府时,夜已三更。
老管家迎了上来:"老王爷……"
容厉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了看北境的方向,将那枚虎符贴在了心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珩儿……爷爷能做的,就是让你走得再顺一点儿。容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北地,一处荒原。
黄昏时的光芒把雪地染成了蜜色,远处的山脊像是一条正在沉睡的巨龙。
容珩此刻蹲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手忙脚乱地钻木取火。他的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木头冒起了烟,却怎么也燃不起来。
"见鬼……"他嘟囔着,又加了一把干草。
九命就站在三丈之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她脸上已经没再遮着黑巾了——反正这两个废物(这是她心里对容珩和燕满的评价)已经见过她的脸。但她始终和火堆保持着距离,像是不信任火焰,也像是不信任人群。
燕满抱着柴火回来,往地上一扔:"世子,让我来吧。"
"不用。"容珩倔强地继续搓着,"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嗬——"一声轻响,一缕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容珩眼睛一亮,得意地看向九命:"你看!我生出的火!"
九命瞥了一眼那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灭掉的小火苗,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火边烤。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硬掉的饼,用力掰成两半,一半扔给了燕满,一半……她犹豫了一下,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哎?"容珩凑了过去,"我的呢?"
九命嚼着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生的火啊。"容珩此时委屈巴巴地说。
九命低下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朝他抛了过去。动作敷衍得像在扔一块骨头。
容珩手忙脚乱地接住,喜笑颜开地说:"九命姑娘还是有良心的!"
"不是良心。"九命声音冷冷,"是你有点吵。"
容珩:"……"
燕满在旁边啃着饼,笑得直抽抽。
容珩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九命。她坐在火堆旁,火光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光,但她整个人依然是紧绷着的,脊背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九命姑娘,"容珩试探着喊道,"九命、九命,喊着真拗口。"
九命没有理他。
"不如……"容珩咬了口饼,含糊道,"叫阿九吧。这样顺口。"
九命的手指顿了顿。她终于抬起眼眸,冷冷地看向他。
容珩打了个寒颤,立刻举起手说:"我就说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九命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吃起饼,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风从雪原上吹过,火苗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的正午,三个人穿越一片雪谷。
谷地背风,积雪松软。容珩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雪地,忽然他勒住了缰绳。
"别动。"他低声说。
燕满:"怎么了?"
容珩没有回答。他盯着左前方雪坡下的一处凹陷——那里有一团灰褐色的影子,正在雪地里拱来拱去。
旱獭。
肥硕,笨拙,正埋头啃食着雪下的草根,全然没察觉到有危险。
容珩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背后取出了双螭。从出发时,他便每日都在马背上比划,手腕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比第一次夜猎时稳太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两步。
旱獭警觉地抬起了头。
可就是这一瞬——
容珩猛地掷出□□!
枪尖破空而去,带着一声短促的锐啸,"噗"地一声钉入雪地,将那只旱獭牢牢地钉在原地。
"中了!"燕满欢呼道。
容珩自己也愣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微微颤动的枪杆,忽然咧嘴笑了,这一刻他像是个偷到糖的孩子。
他策马上前,拔出枪,拎起那只旱獭,得意洋洋地举给九命看:"九命姑娘,你看,怎么样!"
九命看了他一眼。
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白霜,眼睛里却亮得惊人,举着旱獭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一瞬间的得意,毫无遮掩,像是一只终于学会捕猎的幼兽。
九命移开了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嗯'啊?"容珩有些不满,"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第一次打到的猎物!晚上烤了吃,你负责吃最多的那份!"
九命:"……我不吃。"
"你必须吃。"容珩把旱獭扔给燕满,"燕满,收拾干净!今晚咱们开荤!"
燕满拎起旱獭,愁眉苦脸:"世子,我不会收拾啊……"
"学!"
傍晚,三个人真的吃上了烤旱獭。
它的油脂滴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味,在雪原上飘出了很远。燕满烤得手忙脚乱,外皮焦了,可里面还生着。容珩有些嫌弃地咬了一口,随后就看向了九命——
她正坐在火堆的边缘,手里捧着一块烤好的肉,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杀手,倒像是一个从未吃过热食的……孩子。
容珩看着看着,忽然就沉默起来了。
他想起燕满说过的话,北境苦寒,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独行,能吃上一口热的,该是多么奢侈的事。
"好吃吗?"他轻声问。
九命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散了。
但容珩听见了。他笑了笑,把手里那块更好的肉递了过去:"给,这块没烤焦。"
九命看着那块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火光里,容珩的眼睛很亮,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愚蠢的好意。
她没有接,但也没有说"不需要"。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手里的那一块。
风从雪原上吹过,火苗一跳一跳的。
夜深时,燕满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很快就打起了鼾。容珩枕着马鞍,望着满天的繁星,他的嘴里还残留着烤旱獭的油脂香。他侧过头,想跟九命说点什么,却发现她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睡觉的样子。
她没有躺下,只是背靠着岩石,怀里抱着刀,头微微歪向一侧。火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可她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指节松松地握着,像是随时准备醒来。
——但她毕竟是睡着了。
在陌生人的篝火旁,在三个人的雪原上,她睡着了。
容珩轻轻地翻了个身,把狐裘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敢惊动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她眉心处那一点很淡的红痕,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累。
燕满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世子……别抢我的饼……"
容珩无声地笑了。
他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三天,雪原上的风小了些。
三个人继续赶路,马蹄踏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声响。容珩注意到,九命不再跟在身后的三丈之外了。她与他们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刚好能听清燕满的碎嘴,又刚好能在有变故时抽身而退。
燕满把水壶递给她时,她接了。
容珩把烤好的干粮分给她时,她也没拒绝。
但她还是不肯笑,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当容珩在马背上哼起京都的小调时,她的马耳朵动了动,而她本人……没有皱眉。
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
北地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扯碎,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狂风卷着白雪,抽在脸上像鞭子一样疼。能见度骤降,十丈之外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容珩弓着腰,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他记得地图上,这片区域应该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前面!"他大喊,声音被风雪撕碎,"有客栈!"
那里,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像是一颗将灭未灭的星。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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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