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锋》
第四章路痴
北地的官道,雪野无垠。
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行进,仪仗鲜明,旗号猎猎,正是定北王府的徽记。八辆马车,三十余名护卫,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队伍正中间的那辆华盖马车内,端坐着一个身着银色狐裘的年轻男子,他低垂着眼,仿佛在休息。
远处的山崖之上,积雪厚重。
一个黑色的身影伏在雪里,她已经伏了整整两个时辰了。整个人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得像是风雪本身。
她看着车队进入峡谷。
然后她动了。
黑色身影自山崖跃下,如一片被风卷起的墨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车队末尾。短刀出鞘,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收割。
血溅在雪地上,开出一路嫣红的梅。
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工夫,三十余名护卫竟无一人来得及发出警报。那短刀太快,快得连死亡都追赶不及。
她走到正中间的那辆华盖马车前,掀开车帘。
车内的人惊恐地看着她,可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刀光便已然掠过。
她仔细检视尸身。银色狐裘,定北王府的玉佩,仪容与画像有七八分相似。死了,死得透透的。
她收刀入鞘,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将纸条绑上鸽子的腿上。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功成。
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入灰白的天幕,很快便消失在了雪幕的尽头。
她转过身,催马离开,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之中。
三日前。
定北王府。
容厉将容珩叫到书房,手指在案几上点了点:"珩儿,裴照既已开口让你去北境,这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容珩垂手:"孙儿明白。"
"爷爷给你备了两条路。"容厉看着他,眼神沉得像口老井,"官道上走车队,打着你定北王府世子的旗号,仪仗、护卫、马车里的人,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但车里那个人,不是你。"
容珩一怔。
"那是府里给你训练的替身,和你身形相仿,到了这一步,他的命就是容家的。"容厉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而你——"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燕满,"和燕满走小路,换便装,骑最快的马。"
燕满难得没贫嘴,只是挺了挺胸。
容厉走到燕满的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爹当年替我挡过一刀,那刀本该插在我的心口上。这份情,容家记着。燕满,从今日起,珩儿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燕满的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老王爷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容厉又看向容珩,声音低下来:"珩儿,上了路,别相信任何人,别停任何一站。到了北境,有人会接你,那时便安全了。"
容珩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孙儿记住了。"
时间回到现在。
容珩和燕满并骑在小路上,两旁是白茫茫的荒原,天地间只剩下马蹄踩碎积雪的"咯吱"、"咯吱"声。
燕满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世子,你说车队现在到哪儿了?"
容珩目视着前方:"别问。"
"我就是有点担心那个替身兄弟……"
"让你别问。"
燕满闭了嘴,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啃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这饼比石头还硬。"
容珩没理他,只是攥紧了缰绳。他穿着寻常百姓的灰布棉袍,狐裘早换给了替身,此刻北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忽然,前方的雪丘后转出七八个身影,破衣烂衫,手持锈刀,呈扇形围了过来。
为首的马贼满脸横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不容易啊!这大冷天的,总算等来两只!"
燕满低声道:"世子,七个,正面。左边两个手里有弓。"
容珩勒住了马,手按在腰间短剑上。他只会三招,还是小时候爷爷逼着他学的,后来便再也没碰过。他咽了口唾沫:"你对付四个,剩下的三个,让我来。"
"世子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
话音未落,马贼的头目忽然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远处的雪原。
远处,一匹黑马正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一个黑衣人,身形纤细,面上遮着半幅黑巾,只露出一双眉眼。即便如此,那眉眼清绝,在这灰白的雪原上像是一笔画错了的墨。
马贼头目的眼睛瞬间直了:"好……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
容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黑衣人。他心里一沉——这群人是冲她去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策马往前一冲,挡在了马贼与那黑衣人之间,大喊道:"姑娘快走!这群人是冲你来的!"
黑衣人——九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当然能看出这群人是谁。她刚从官道过来,杀完了目标,正打算找个人问问方向,结果撞上了这一出。
而这喊她"快走"的人……
她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但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群马贼很烦,挡住她的路了。
容珩见她不动,以为她是吓傻了,便回头冲着燕满喊:"燕满!护着那个姑娘!"
燕满:"世子,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
"闭嘴!动手!"
马贼头目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恼羞成怒道:"给我上!男的都杀了,女的留下!"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容珩拔出短剑,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虎口震得发麻。他边打边退,退到了九命的马旁,慌乱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跟我走!"
九命的瞳孔微缩。
她本能地想反手卸了他的手腕——那只手伸过来的角度太粗拙了,全然是破绽,她至少有五种方法让他当场脱臼。
但他的手是热的。
而且他在拉,不是抓。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好意,拽着她就往侧面雪丘的后面跑。
他没有杀气。
她犹豫了一瞬。
这一瞬,容珩已经扯着她冲出了包围圈,他边跑边喊:"燕满!撤!"
燕满一刀逼退面前的马贼,翻身上马追上来:"世子!你拉人家姑娘跑什么!人家说不定自己能打!"
"她能打个屁!你看她都吓傻了!"
九命:"……"
三人策马狂奔,在雪丘间东绕西绕。容珩凭着先前在爷爷书房里看的地图,勉强认得几条小路,竟真的甩掉了那群马贼。
停下来时,三人三马,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喘着粗气。
容珩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转头看向那个黑衣女子。她正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被扯乱的缰绳,动作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从马贼手里逃出来的人。
"姑娘,"容珩喘着气问,"你没事吧?"
九命没看他,也没回答。
容珩看了看燕满,又看了看她,小声嘀咕道:"燕满,我们不会是救了一个哑巴吧?"
九命的手指一顿。
容珩还在端详她:"长得挺好看的,可惜不会说话……"
九命深吸了一口气。她本不想说话,不想和任何陌生人产生交集。但这个人的废话太多了,多得让她想拔刀。
她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雪原上的风擦过刀刃:
"我不是哑巴。"
容珩愣了下,随即笑了笑,说:"原来会说话啊!那姑娘贵姓?"
九命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下。这个人穿着普通的棉袍,脸冻得通红,但一双眼很亮,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热络。
她懒得编一个假名,只吐出两个字来:
"九命。"
"九命?"容珩重复了一遍,咂摸着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哪家父母会给女儿起这种名字?"
他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北地女子常见的轮廓,深邃而又清冷。
他开始仔细地打量她——黑色劲装,短刀,眉目极冷。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样一条荒僻的小路上。
"我叫容珩。"他下意识地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搭话,"京都来的,去北境。你呢?"
九命的手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瞬。
容珩。
她接到的刺杀目标,就叫容珩。定北王府的世子,纨绔废物,去北境"历练"。
但她三日前在官道的车队里,已经亲手割断了那个"容珩"的喉咙。银色狐裘,王府玉佩,三十名护卫,无一活口。信鸽已飞回,任务已成。
眼前的这个人——灰布棉袍,骑着一匹普通的马,身边只有一个话多的随从。虽然同名同姓,但绝不可能是定北王世子。那个世子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刀下。
巧合而已。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极淡的异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你也要去北境?"容珩眼睛一亮。
"嗯。"
"巧了!"容珩来了精神,"我们也要去北境!要不一起?这雪原上路不好认,多个人便会多双眼睛!"
九命看了他一眼。
她打算拒绝。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行。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雪丘、荒原、一模一样的灰白色,东南西北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
她好像迷路了。但是她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她转回头,看着容珩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
摇了摇头。
容珩:"为啥?"
九命:"不需要。"
她调转马头,往雪原深处骑去。黑色的背影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容珩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道:"真是一个怪人。"
燕满凑上来:"世子,这姑娘一看就不好惹,我们还是别管她了。"
"我知道。"容珩翻身上马,"走吧。"
半天后。
容珩和燕满在一个避风的山坳里休息,啃着硬饼。燕满忽然指着远处道:"世子,你看。"
容珩眯着眼望去。
远处的雪原上,一个黑色身影正骑着马,绕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打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画一个走不出去的圆。
"那是……刚才的那个姑娘?"容珩迟疑道。
"好像是。"燕满挠头,"她在干什么?"
"……找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
第二天傍晚。
两人在一条冰封的河边扎营,刚升起火,便听到上游传来马蹄声。
九命骑着马,沿着河岸缓缓而来。她看到容珩和燕满,勒住了马。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远方——她来时的方向。
容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策马上前,拦在她的前面,忍了又忍,但还是没能忍住:"姑娘,你……是不是不认路?"
九命的眼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她那张冰块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缝。
容珩看到她的反应,更加确信了。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还真是啊?你拿着刀在雪原上走南闯北的,结果是个路痴?"
九命冷冷看着他,手按在了刀柄上。
容珩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笑了。那你到底要去北境哪里啊?我们可以给你带路,真的。"
九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计算过了。刺杀目标已死,这个人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而且……她确实在这片雪原上转了两天,并且越走越荒。
她松开刀柄,没有点头,但也没有策马离开。
容珩把这当成了默认,咧嘴笑道:"燕满!收拾东西!以后多一副碗筷!"
燕满在后面小声嘀咕:"世子,你捡姑娘跟捡猫似的……"
三人三匹马,在雪原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容珩在最前面带路,燕满居中,九命在最后面。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远处的雪山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容珩回过头看了九命一眼。她正望着远处的雪山,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眉心似乎……有一点很淡的红痕?
"九命姑娘,"容珩喊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去北境做什么?"
九命没有回头,声音从后方飘过来,散在风雪里,冷冷的:
"与你无关。"
容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
他身后三步之外的那个"路痴",袖中藏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无常。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三天前,这把刀刚刚杀光了一整支打着他名号的车队。
风雪渐大,三人的身影在雪原上缩成三个小小的墨点,慢慢向北行去。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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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