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锋》
第六章客栈
那是一座破旧的客栈,木头房子,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
走近后,燕满推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然后抖落身上的雪花。
客栈里面意外地温暖,一个大火盆烧得正旺,此刻已经挤了两队行商和一对老夫妻。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道:"来得不巧,就剩一间偏房了。爱住不住。"
容珩皱了皱眉头。他想起爷爷临行前的叮嘱,别停任何一站。客栈人多眼杂,不安全。
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九命。
她站在门口那里,黑衣上全是雪,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脊背依然笔直。只不过她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那是被冻的。
容珩咬了咬牙。
"要。"他说,"那间偏房,我们要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处堆着些干柴。
燕满自觉地铺开毯子,往地上一躺,说:"世子,你睡我旁边吧,咱俩挤挤暖和。"
容珩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九命说:"你睡床。"
九命挑眉。
"别误会,"容珩摆手,"不是因为你是姑娘。是因为……你看起来最冷。"
九命:"……"
"而且,"容珩补充,一脸认真,"你睡床,守着门口,要是有危险你先挡着。我睡在地上,离你远点,安全。"
燕满:"世子你这逻辑……"
九命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面朝墙壁。
容珩和燕满并排躺在地上,裹着狐裘和毯子,缩成了两团。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世子,"燕满小声说,"地上可真冷。"
"忍着。"
"你冷吗?"
"……冷。"
容珩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他看着九命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的猎豹。但她没有握住刀——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像是很累了,终于敢稍微放松一下。
容珩看着看着,只觉眼皮越来越重,终是沉入了梦乡。
半夜,容珩发起了高烧。
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燕满被他的动静惊醒,一摸他额头,吓得魂飞魄散:"世子?世子!你醒醒!"
容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嘴唇干裂,脸色潮红。
"风寒……"燕满急得团团转,"肯定是昨晚打猎时出汗吹了风!我去找掌柜要热水!"
他冲出门去。
这时,九命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看向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去。
容珩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细若蚊蝇:
"……爹"
"……爷爷"
然后,他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嘴角扯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阿九"
九命的手,瞬间就按在了刀柄上。
她盯着容珩的脸,那张烧得通红的、毫无防备的脸。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要不现在杀了他?
他此刻毫无防备,一刀就能解决。而且他叫了"阿九"——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除了这个碍事又有些烦人的家伙。如果留着这个称呼,以后自己岂不是会被同行耻笑。
杀了他,就一了百了。
她的手缓缓抽出短刀——
刀锋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寒光。
然后,停在了容珩咽喉上方三寸处。
她注视着他。
他的眉头紧皱着,因为发烧而不安地扭动,但那只手依然紧紧攥着九命衣服的一角,像是一个孩子在抓着最后的温暖。
九命握着刀,停了整整十息。
最终,她把刀插回了鞘中。
"……真是麻烦。"她低声说,语气冷硬,像是在抱怨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她伸出手,极其生疏地,将容珩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那只常年握刀、布满薄茧的手,在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顿了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用冷水浸湿了一块布,折好,敷在了容珩的额头上。
燕满刚刚就一直在门外了,可是他不敢进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他终是端着热水走进。
九命此时就坐在容珩的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正拿着水瓢,小心翼翼地往他的嘴里喂着水。动作僵硬,笨拙,像是在操纵一具不属于自己的木偶。
燕满站在门口,嘴巴张大,像是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九命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道:"水。"
"啊?哦!给、给!"
燕满把热水放下,退到了墙角,看着九命给容珩擦汗、喂水、换额头上的湿布。整个过程,她的脸始终绷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讨厌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天快亮时,容珩的烧退了一些,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九命起身,回到床上,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九命就出门了。
直到临近中午,容珩才醒过来。
他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沙子,他勉强撑起身子:"燕满……"
"世子!"燕满扑过来,差点把他按了回去,"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就没命了!"
容珩有些懵了:"那些马贼又来了?"
"不是马贼!"燕满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一脸惊恐,"是你自己作的死!你昨晚烧糊涂了,抓着人家的手叫'阿九'!"
容珩:"???"
"就那个九命姑娘啊!"燕满比划着,"你拉着人家叫阿九,叫了好几声!我都看见她手摸到刀上了!那把刀就离你的脖子这么近!"他比划了一个极短的距离,"我都准备好给你收尸了!结果她……她居然把刀收回去了!然后一晚上基本没睡,给你喂水擦汗!"
容珩愣愣地看向床的方向。
九命不在床上。
容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子,"燕满小声说,一脸严肃,"我觉得这个姑娘……可能真有点毛病。正常人谁被这样叫名字会拔刀的?但她又没杀你……而且我发誓,她给你擦汗的时候,虽然脸很臭,但动作可轻了。比我娘小时候给我擦脸还轻。"
容珩看向了那个空荡荡的床铺,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样。
"她人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燕满挠挠头,"拎着刀,骑马走的,没说去哪。我看着她那脸色……不敢问。"
此时的雪原上,朔风正紧。
九命独自站在一处雪坡的背风面,短刀已经出鞘,刀刃上还沾着兽血。脚边躺着一只刚咽气的雪狐,皮毛纯白,像是在雪里滚了一团云。
她盯着那只狐狸,眉头皱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打猎。
按照她往常的习惯,任务完成之后,她不会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她应该走,应该去找下一个落脚点,应该像以往一样,把自己活成一道没有痕迹的影子。
可她没走。
不仅没走,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骑上了马,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看见这只雪狐的踪迹,然后追了它三里地,一刀结果了它。
她在给那个麻烦的家伙打补品?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想给自己一刀。那个叫容珩的家伙是死是活,与她何干?她接到的任务是刺杀"定北王府的世子",而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她的刀下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昨晚他拉着她的手,滚烫的,含糊地叫"阿九"的时候……
她放下了刀。
不仅放下了刀,还近乎守了他一整夜。
九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她不理解自己的这种行为。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目标和阻碍目标的人。她从来没有过第三种选择。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雪狐,又看了看北境的方向。
"……麻烦。"
她还是拎起了白狐,翻身上马,朝客栈驰去。
正午时分,客栈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风雪。
九命走进来,手里拎着那只白狐。她的睫毛上还挂着薄霜,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剜出来的一把冰刃。
容珩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火盆边喝着热汤,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阿……九命姑娘!"
九命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径直走到火盆旁,把白狐往燕满的脚边一踢,说道:"收拾。"
燕满:"啊?"
"晚上吃,我打的。"九命的声音似乎有了些温度。
容珩端着汤碗,愣愣地看着她。九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冷冷道:"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要吃肉。"
"我知道!"容珩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谢谢你啊,阿九。"
九命的手这次在刀柄上顿了顿。
"……我说了,不是为了你。"
"好好好,不是为我。"容珩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擦擦脸吧,结冰了。"
九命盯着那块帕子顿了几秒。
白色的,绢布的,边角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大概是某个手艺不精的绣娘做的,也可能是燕满这种活宝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
她没有接,但是也没有说"不需要"。
只是用自己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就坐在了离火盆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和容珩隔着整整一张桌子。
可她却没有离开。
容珩看了着她,然后把帕子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从碗沿上传来,有些闷沉:"到了北境,你打算去哪儿?"
九命注视着火苗:"不知道。"
"要不……"容珩斟酌着用词,"先跟我们去白狼城?那边我熟,虽然十多年没去了,但爷爷在那边还有旧部。你人生地不熟的,刚好有个照应。"
九命抬起头说:"你就不怕我?"
"怕什么?"
"我杀人。"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杀过很多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火盆里的炭突然"噼啪"响了一声。
燕满收拾白狐的动作顿住了,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瞄着她腰间的刀。
容珩放下汤碗,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烧刚退去,眼底带着倦意,但目光很清亮。
"那你现在会杀我吗?"他问道。
九命冷冷看他说:"不会。"
"那不就是了。"容珩笑了笑,"你不会杀我,我怕什么?至于你以前杀过谁……那是以前的事。我只知道,昨晚我快要死的时候,是你给我喂的水。"
九命的手指蜷了蜷。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却少了最初的那股刺骨的寒意:
"……我只是不想欠你。"
"欠我什么?"
"你拉了我一把。"九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马贼那次。我不习惯欠别人的人情。"
容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那你完了,我这个人最擅长让别人欠我人情了。你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九命:"……"
燕满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九命冷冷瞥了一眼,于是他赶紧埋头继续拔白狐的毛。
次日清晨,风雪停了。
三个人收拾妥当,离开了客栈。九命依旧是那身黑衣,短刀悬挂在腰间,面无表情地骑在马背上,跟在容珩和燕满身后半步的地方。
她本可以在昨夜就走,消失在雪原的深处,从此和这两个人再无交集。
但她没有。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顺路。白狼城在北边,她也要去北边,同行一段罢了。
至于为什么非要往白狼城走……
她说不出来。
他们在雪原上缓缓前行。阳光从云层里漏了下来,把雪地照得一片晶莹。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城墙灰黑,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雪原的尽头。
"那就是白狼城了。"容珩勒住马,遥遥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爹以前镇守过的地方。"
九命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
白狼城。
她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那个地方……让她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却又有些莫名地熟悉。
仿佛血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
"走吧。"容珩回过头,他笑得明朗,"进城之后,我请你吃热乎的。北境的羊肉汤,配上烤饼,比燕满烤的旱獭好吃一百倍。"
燕满:"世子,你怎么又损我!"
九命没有笑。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黑色的骏马踏着满地的新雪,与容珩的白马并肩而行,朝着那座矗立在天地尽头的城池,慢慢行去。
风雪又起,却不大。
像是某种无声的昭示——
前方,是北境。
是白狼城。
是她的归处,也是他的战场。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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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