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
九个人都非常有默契的提前十分钟回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最闹的是销售部那几个男生，正积极分享中午食堂哪个窗口的排骨最好吃，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官晓棠坐在原位没动，把笔记本摊开，在空白处默写了一遍上午记住的那些名字。
一点五十八分，严小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来，大家分一下劳动合同，一人两份，先把个人信息填好。”
“严姐，下午我们是什么安排，继续培训吗？”销售部那个男生抢先问出了所有人的好奇。
“下午安排你们各自到部门报到，领电脑、办公用品，后续培训由各部门自己安排。”严小美笑眯眯地说，“填好合同的先交给我，我按部门一个个带你们去，剩下的人在会议室等我。”
合同发到手上，官晓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姓名、身份证、住址、紧急联系人——这些她都填得很快。翻到第三页，薪资那一栏是空的。
岗位，空着。工资，空着。试用期，空着。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张彩莉也正皱着眉头翻。
“晓棠，”张彩莉用气声凑过来，“这个能看明白吗？怎么没有写公积金、医社保、那些福利待遇啊？”
“我也不知道，等下一起问严姐。”
她想起大学那门《劳动合同法》。当时老师拍着讲台说“签合同一定要看清楚，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别”，她听得特别认真，还专门记了半页笔记。现在真拿到手上了，密密麻麻全是字，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果然尽信书不如无书。
严小美去送其他部门的新人了，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等她回来，张彩莉率先举手。
“小美姐，这个合同……”
“哎，先说好啊，”严小美笑着打断她，“别叫我严姐，我毕业才三年，跟你们差不多大，叫我小美就行。叫姐显得我老。”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两个新人也跟着笑。
“那个，小美，”官晓棠趁机开口，“薪资和岗位这两栏为什么是空的呀？还有公积金、社保、餐补那些，合同里都没写。”
“这个你们放心。”严小美答得很利落，“合同是人社局的标准版本，我们一份字没改过。里面约定的是基本薪资，绩效工资、福利补贴这些都随工资一起发，每个月都有工资条，看得清清楚楚。至于空的这几栏——公司统一填，填完会给你们一份留存。”
“哦哦，好的。”
张彩莉放心了，官晓棠却多犹豫了一秒。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空白，还是掏出手机，把第三页拍了一张。
拍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刚入职就防着公司，像什么话。
“来，先带你们去部门入座。”
两个人跟着严小美往里走。
“咱部门现在四个人。”严小美边走边介绍，“老大是林总，我负责人事，还有一个同事负责行政，叫李雯，你们叫雯雯姐就行。香香是前台，上午见过了。加上你们俩，六个。”
综合部的大办公室不大，六个格子间排成两列，靠窗那头还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女生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雯雯，我带新人回来了。”严小美扬了扬下巴，“这位是总监助理官晓棠，那位是人事助理张彩莉。”
“雯雯姐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李雯抬起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来了啊。工位自己挑，那边储物间有抹布，先擦一遍，上一任走的时候留了不少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嫌脏。这地方擦干净了，以后就是你的地盘。”
官晓棠听着这话，觉得有点意思。
两人各自挑了靠里的两个相邻工位，去卫生间接了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抹布黑了两遍，桌面才露出底下浅灰的木纹。
收拾完，李雯给她们发了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本、文件夹、笔筒，都是公司统一采购的，塑封还没撕。
严小美又叫了IT过来装OA系统、邮箱、企业微信，把两个人拉进部门群。
群里，林茜发了一条欢迎消息，配了个鼓掌的表情。
官晓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句“谢谢林总，请多指教”，又觉得太正式，删掉重发了一遍。
“小美，”她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林总平时不跟我们一个办公室吗？”
“公司总监级以上都有独立办公室。”严小美说，“林总就在隔壁。你们收拾完，我带你们过去报到。”
两人加快了速度。官晓棠想了想，把笔记本和笔都拿在手里。张彩莉见状，也赶紧跟上。
林茜的办公室大概十五平米。
比她们六个人的工位加起来还大。
正中间一张大板桌，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和一台笔记本，靠墙一整排文件柜。桌上有一束鲜花，白玫瑰配尤加利，插在细颈玻璃瓶里，开得正好。
官晓棠扫了一眼花束中间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悦然花卉·每周一送。
“坐。”林茜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示意对面的椅子。
这次的沟通很简洁。林茜先给张彩莉交代了试用期的工作——筛选简历、电话邀约、整理人事档案，都是基础活，一是一二是二。
轮到官晓棠，她停了一下。
“晓棠，你是我的助理，没有那么多固定工作，更多的是专项。”她说，“现在公司处在快速发展阶段，各个短板都得慢慢补上。比如——公司没有法务这个岗位。”
官晓棠抬起头。
“我看你简历上写过学过法律相关课程，这块你先顶上，跟外面的法律顾问对接好。合同审核、制度合规、流程梳理，都归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分量。
“另外，有一件事你重点去理一理：公司的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研发那边的核心人员签了，但条款写得太粗，区域、期限、补偿金都没写清楚。你去跟法律顾问沟通下把这一块补上。这个也是你试用期重点要完成的工作之一。”
“好的，我记下了。”官晓棠低头飞快地记，“竞业协议、区域、期限、补偿金。”
“你需要比彩莉承担更大的压力，明白吗？”
“明白，我会认真学习的。”
官晓棠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兴奋，也有点不安。
兴奋的是自己感觉一进来就受到重用。
不安的眼前的林茜，和校招那天隔着一张桌子冲她笑的林茜，不太一样了。也没有面试时那么亲切。不是冷淡，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擦得太干净的玻璃，看得到，够不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把这归到“领导在下属面前本来就该有架子”上。
林茜很快又有别的部门的人来敲门请她开会。她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交代严小美：
“小美，你带她俩去各个高层和部门经理那边转一圈。行政人事的工作一半是服务，人得让大家认得。”
“好嘞。”
两个人跟着严小美，从研发到测试，从软件到市场，一个一个办公室地拜过去。官晓棠的脸笑到有点僵，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对号——
市场部总监苏颂音，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两句就把她们打发出来了。
财务总监周斌，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全程没抬过头，只在合同上签字，说了句“报销流程找我”。
一圈走下来，终于到了走廊尽头的高层办公区。
公司副总级别以上的只有两个人：周聿衡，谢明远。两间办公室相邻。
谢明远的门开着。
官晓棠第一眼就想到了一个词：风度翩翩。
三十七岁上下，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起来迎她们，笑得很自然，一点架子都没有。
“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综合部来了两个小姑娘。”他声音温和，“彩莉是我推荐进来的，小官是林总亲自面试的，都是自己人。”
他特意看了官晓棠一眼。
“海城大学研究生，学商务管理的，对吧？好学校。”
“谢总好，我是官晓棠，请您多多指教。”
“别这么客气。”谢明远笑着摆手，“来，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公司里讲究的是效率，别什么都往林总一个人身上堆，她那么忙。”
“好的，谢谢谢总！”
官晓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谢明远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海，朋友圈背景是高尔夫球场。通过之后，他发了条消息过来：“小官，欢迎加入逐星。”
她赶紧回：“谢谢谢总，我会好好干的！”
从谢明远办公室出来，张彩莉小声说：“谢总人真好啊。”
官晓棠用力点头。
她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张，散了大半。
下一扇门是关着的。
严小美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综合部新入职的同事——总监助理官晓棠，人事助理张彩莉。”
办公桌后面，周聿衡抬起头。
官晓棠对上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很黑，也很冷。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桌上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图纸，旁边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周总好，请您多多指教。”两个人异口同声。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逐星欢迎你们的加入，期待你们能点亮逐星。”
他说完这句，目光就落回了图纸上。
严小美等了两秒，见没下文，正要带人走，张彩莉已经开口了。
“周总，可以加下您微信吗？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吩咐！”
官晓棠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也想加。
周聿衡从图纸上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不用。”他说，“我这边有行政人事的工作，会安排到林茜那里。”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好的，那打扰周总了。”张彩莉笑得有点勉强。
三个人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张彩莉小声嘟囔：“啊，好可惜，周总不愿意加微信，好想看他朋友圈啊。”
官晓棠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失落当然是有的。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谢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这家公司真好。
从周聿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站在一扇很重的门外。
而她连门把手在哪儿都不知道。
一天过得很快。
五点半，工位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官晓棠观望了一下，大家下班都挺准时——上午培训的时候说过，公司有班车，刚好经过她和孟佳佳租的房子附近那个公交站。
这算是个意外之喜。一个月又能省下两百块。
晚上回到出租屋，官晓棠一边扒饭一边跟孟佳佳讲这一天的见闻。从合同上那几行空白，讲到林茜办公室的那束花，讲到苏颂音说话有多快，讲到谢明远有多好，讲到周聿衡有多冷。
“所以你加了谢总的微信，没加上周总的？”孟佳佳抓重点抓得很准。
“嗯。”
“那你更该加周总的。”孟佳佳说，“你想想，谢总对你那么热情，周总对你那么冷淡，哪个更可信？”
“啊？”
“对谁都热乎的人，那热乎不值钱。”孟佳佳咬着筷子，“反倒是那种对谁都冷的人，哪天他要是对你不冷了，那才说明你真不一样。”
官晓棠愣了愣，笑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刷短视频刷的。”孟佳佳把碗一推，忽然又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你们部门全是女生，女生多是非多，你还是注意点。”
“放心啦。我们林总人美心好，她会带着大家好好相处的。”
官晓棠说得很笃定。
孟佳佳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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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