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一周,官晓棠干的活跟"总监助理"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一天培训和擦工位。第二天两个新人开始整理三年的员工档案,有的档案盒上的灰厚得能写字。第三天跟着李雯清点办公用品库存,光数订书机就数了四十分钟。第四天学会在OA系统里提采购申请流程。第五天学会填公章使用登记表,嗯,这个和总监助理有点关系,后续盖章工作林茜也会移交给她。
周末,她咬牙去商场买了两套上班穿的衣服。一件米白色连衣裙,一件白衬衫配黑色A字裙,加起来六百八十块。她在试衣间里把这个月剩下的钱算了两遍,算完把吊牌剪了。
周一早上,她把周五部门例会的纪要发给林茜审核。
那份纪要她写了两千三百字。谁先发言、谁补充、谁提了反对意见、最后怎么收的场,一五一十,连张彩莉说“食堂的排骨越来越咸”都记上了。发完她靠在椅背上,觉得这活干得漂亮。
十分钟后,企业微信弹出来三个字。
重写。
她抱着本子敲开林茜的门。
“林总,是哪里——”
“纪要不是流水账。”林茜没抬头,手指在鼠标上点着,“纪要要写的是,谁在什么时候之前,做完什么事。别的都是废话。”
官晓棠站在那儿,脸有点热。
“回去把去年到今年的纪要都调出来看看。”林茜说,“看完你就知道了。”
她调了。看完她确实知道了自己的不足。
上一任助理留下的纪要,每一份末尾都有个“待办清单”。其中一行,从去年十一月挂到今年六月:展厅样品柜更新,责任人——市场部/综合部。
八个月,没人划掉。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忽然明白林茜那句话的另一半意思:纪要不是拿来记的,是拿来落实任务的。
第二版她写了不到三百字。林茜扫了一眼,没说话,让她发了。
下午,林茜把她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当”地扔在桌面上。
“公司没有法务岗,全靠外面请的顾问。以前是我对接,现在我顾不上了,你接过去。”
钥匙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档案室在最里面那间。公司成立三年签过的所有合同都在里面——劳动、采购、销售、供应商协议、房屋租赁、知识产权,还有公章使用记录和历年工商变更材料。”
“您要我做成什么?”
“电子台账。”林茜说,“以后我问你一份合同在哪,你要说得出在第几格。”
“还有——”她抬起头,“这周你跟顾问见一面,当面问。别在微信上一句一句地磨,人家是律所合伙人,一小时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顾问是哪位?”
“明理律所的陆律师。”林茜低头继续看电脑,“三十五岁,说话比较硬,你别被他吓住。电话我发你。”
官晓棠攥着那串钥匙往档案室走。钥匙硌手,金属边缘有点毛刺,刮得掌心发痒。
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档案室非请勿入。
她推开门,一股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文件比她想的多得多。合同、补充协议、验收单、验收单的补充协议,一摞一摞,用夹子夹着,夹子上贴的标签有的掉了,有的贴错了位置。她抽出一本最薄的翻了翻,是2021年的房屋租赁合同,附件里连房产证的复印件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了摸,摸到一叠散页,抽出来一看,全是手写收据。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去开第二个。
周五下午三点,张彩莉拎着六杯奶茶进了综合部。
“慰劳慰劳前辈们!”
她笑嘻嘻的,第一杯端进了林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剩下的五杯,李雯一杯,严小美一杯,香香一杯,剩下的两杯,一杯给了官晓棠,一杯她自己捧着。
“莉莉可以啊。”严小美插上吸管,“这才几天,就犒劳我们啦。”
“我妈从小教我的,出门在外嘴要甜。”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官晓棠也跟着笑,说了句“谢谢莉莉”。
官晓棠自然也沾光喝上了奶茶,她忍不住在微信上和孟佳佳吐槽,自己怎么没有这点情商。只能明天安排了。
还有一个,她每天都和张彩莉一起结伴去食堂吃饭,两人也是无话不谈,怎么张彩莉安排奶茶,也不提前知会她一声。对比之下,显得自己好像不太懂人情世故一样。官晓棠心理有点郁闷。
以此同时,周聿衡有点烦躁。A轮的钱首批款已经进来了,5000万。
会议室,谢明远把电子白板推过来,袖子挽到小臂——他要做大事时都这样,"三千二百万投市场,一千二百万备货。国庆是家用机器人全年最大的窗口,错过再等一年。"
周聿衡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昨天夜里他还在产线上,一台一台复现"强光下激光雷达漂移"的失效。
"逐星的性能不比老牌大厂差,几轮内测,哪一轮输了?"谢明远声音升上去,"可品牌影响力呢?东西再好没人知道,那叫库存。三万台起步,铺!明年三个亿,是资本点过头的目标。"
"三万台。"周聿衡重复。
"三万台。"
"现在产线不良率多少?"
"哪家的产品没不良率。"
"七点八。"周聿衡说,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上一批五千台,三百九十台在老化环节就趴下了,这还是挑过一遍的。大厂做到两个点以内。"
"所以要量产!量上去供应链磨合,良率自然爬坡。"
周聿衡抬头看他,眼神直得不客气:"量上去,翻车也等比放大。"
“单台两千九百九十九。售后双向物流、上门、备件,单台一千五。七点八的不良率摊到每台,一百一十七。三万台,三百五十万——这还只是返修。退货翻新、渠道折价、二次销售,一千万打不住。”
“哪有那么多——”
"不止。"他转向财务总监周斌,"老周,你说。"
周斌推了下眼镜:"包销加可退。动销率不到六成,三个月原路退回。而且附退货权的销售不能一次确认收入,要先计提预计退货——谢总,你就算真压三万台出去,报表上也变不出三个亿。"
"我们可以改条款。"
"这个体量,我们没资格改。"
周聿衡站起来。三天的火终于找到出口。
"家用机器人进的是人家客厅,跟老人孩子待一起。老人起夜撞上去,孩子在旁边跑识别延迟,电池BMS过温误触发在充电座上反复重启——我们的误触发率二点三,三万台就是六百九十台。只要有一台出事,只要有一个人拍视频发网上。去年那家扫地机头部品牌召回三万二台,花了多少钱才压下去?口碑攒三年,塌三天。"
"那就不增长?"谢明远也站起来,"B轮谁给钱?"
"别忘了,我们和资方签署的补充协议里有——重大产品质量负面事件,或被监管要求召回的,构成创始股东回购触发事由。"
谢明远没说话。
"你冲上去赔的不是钱,是条款。三个亿没完成,还顺手把回购激活了。到时候拿什么还?"
谢明远坐下了。他盯着那行黄线看了很久,久到空调噪声都变得明显。
"我没说不做市场,我反对的是规模。"周聿衡压住火——到了这一步,谁先失控谁输。
他在白板下方写下三个词:"谐波批次一致性,换供应商,六周,八百万。BMS误触发,固件加硬件改版,四百万。激光雷达强光漂移,改结构重开模,一千二百万。"
"两千四百万,买掉这三个已知故障点,不良率从七点八掉到两个点。那是及格线,也是可以放心铺货的线。"
"国庆呢?"
"五千台。长三角珠三角五个城市,白名单用户,工程师上门,我们的人跟跑前三十天。"
"才两千万销售额。"
"换四样东西。"他竖起手指,"真实家庭工况数据,实验室跑不出来;五个城市的口碑种子;渠道信心——你给经销商看的是卖一台好一台,不是卖一台退半台;还有,把国庆当采集窗口,不是收割窗口。十二月良率爬到两个点,春节前那波才是真放量,那时候铺三万台,售后成本只有四分之一,收入能真实确认。全年三个亿,一个不少。"
"你要多少。"
“两千四百万研发攻坚,八百万限量发售和渠道样板,四百万机动。”
"市场只剩一千万?"
"精准投放,不做规模投放。国庆我们不喊'国民机器人',喊'五百个工程师家庭'。你以为现在的用户吃硬广?"
谢明远没接话。
"三千二百万打水漂,最多被资方骂一年。口碑崩了,两年白干。" 周聿衡缓了口气,"下次别拿三个亿压我。那不是目标,那是命门。"
高层初步达成了共识,白板上"3个亿"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良率7.8% → 2.0%。
周聿衡回到办公室,外面天已经黑了。周聿衡打开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延期标记的甘特图。他赢了这一轮,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具身机器人的开发,远远不是5000万一年能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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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