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晓棠一眼就认出来了。
公司创始人，周聿衡。
她整个人僵住，不知道该不该喊人，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喊“周总”，又发现对方的视线压根没落在自己身上，便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两人擦肩而过。
她抱着文件袋往墙边贴，然后脚下一歪。
不是地板滑，是她那双五厘米的高跟鞋，撑不住她的紧张。
她往旁倒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去护资料——
“啪。”
一沓纸在地上摊开半米。笔记本也摔了出来，翻开，趴在地上。笔滚出去老远。
官晓棠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个小时前刚在面试间里说“如果有幸加入，我能为公司做很多实实在在的事”。现在她把一沓纸撒在了创始人脚底下。
她蹲下去捡。
捡了两张，另一只手伸过来，捡起了第三张。
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聿衡蹲在她旁边，把她散落的简历一张一张拢起来，理齐，边在地上顿了顿。动作很快，也很稳。
那一秒她闻见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咖啡的焦苦。
然后他停住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手里拿的不是简历，是她的笔记本。翻开着的那一页。
上面是她昨晚抄的。
周聿衡，32岁。国内top2 AI博士。前头部通信企业实验室科学家。主持无人驾驶大模型项目。多项核心专利。三年前创办逐星科技，A轮，估值数亿。家用机器人只是起步——真正的方向是具身智能。
官晓棠的血全涌到了脸上。
她伸手去拿。
他把本子往回收了两厘米，没递。
“做功课做到这个程度？”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就是整理了一下公开资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官晓棠恨不得地板裂开一条缝。
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抄错了两处。”
“啊？”
“那个title，官方叫法是高级研究员。”他说，“‘实验室科学家’是采访记者自己编的。”
官晓棠张了张嘴，没回答。
他把那一沓纸也递过来，站起来。
“还有。”他说，“我三十二，不是三十三。”
她半蹲在地上，抱着那一堆纸，看着他走。
他走到研发区的玻璃门前，一个工程师正好推门出来，见到他立刻喊：“周总，VLA那边的训练曲线又崩了，您来看一眼？”
玻璃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官晓棠说不清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地上有没有落下第二支笔。
宣传册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得有点僵。现实里的这个人，一句话就能把她钉在原地。
比照片高，也比照片冷。
官晓棠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VLA。她记住了这三个字母，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没敢多看，收回目光，快步跟着前台往电梯口走。
玻璃门内，周聿衡一边听工程师汇报，一边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
一个穿白衬衫、西装裙的年轻背影，正消失在电梯口。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有点卷。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上官婉儿。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他下意识去对那个背影，没对上，就把念头掐了。
“周总？”
“说。”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屏幕上那条扎眼的红色曲线，眉头又皱了起来。
走出星辰大厦，阳光兜头洒下来。官晓棠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九楼，逐星科技。
她攥紧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今天带来又原样带回去的简历副本。
三天后，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正式录用通知书、三方协议、补调研、改论文、答辩、毕业季的一堆散伙饭。忙完学校的事，她又赶着找房子——好在孟佳佳也在海城落了脚，两个人合租，房租各担一半，也算有个伴。
另外两个室友都回了老家，一个进了当地银行，一个考上了事业单位。四年相处，磕碰不少，临走那天四个人在宿舍楼下抱头痛哭了一场。
七月一日，是官晓棠到逐星报到的日子。
她起了个大早。到公司时，前台接待区已经聚了好几个同样来报到的应届生，大家拘谨地互相点头。
九点整，前台一个叫香香的姑娘把他们召集到会议室，说综合部总监一会儿来给大家做开场。
官晓棠数了一下，一共九个人。她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满脸胶原蛋白的女生，立刻小声跟她搭起了话。
“你好呀，我叫张彩莉，综合部的新人。你叫什么？”
一听是同部门的，官晓棠像找到组织似的，两个人低声聊开了。
张彩莉说她是销售那边一个老总推荐进来的。她学校在外地，普通二本，那位老总她连面都没见过，面试却顺得不能再顺。
官晓棠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还没真正进过职场，但大学四年也是个小社会，知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倒是张彩莉这份坦诚，让她生出一点好感。
“真好，在公司里有人罩着。”官晓棠笑着说，“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那必须的，以后就是姐妹了，互相照顾。”张彩莉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
不一会儿，林茜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环顾一圈，看到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满意地笑了笑。这种被新人仰头注视的场面，她每次都很受用。
公司成立第二年她就进来了，学历普通，胜在肯干。去年她找老板谈了一次，说跟猎头和高级候选人沟通需要职级撑场面，于是从经理变成了总监，薪水一分没加。这事让她心里暗爽了很久——她不在乎那点钱，她在乎的是那个“总”字印在名片上的分量。
她走到讲桌前，调了调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我是逐星综合部总监林茜。首先恭喜各位，从这么多简历里走出来，坐到了这里。接下来的日子，请大家和逐星一起努力。先给自己一点掌声。”
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新人们挨个做了自我介绍。官晓棠默默记了一下：九个人里，海城大学的占了大半，除了她，还有两个去软件部、三个去测试部。除张彩莉外，市场部和销售部也各分了几个应届生。
林茜等大家说完，很自然地接上话。
“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候。逐星成立才三年，现在已经是海城园区里少数几家被市里点名的高新技术企业，也是行业里公认的独角兽。市领导来参观过，周总今年拿了‘海城A级高层次人才’。在逐星干，你们的前途错不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撑在讲台上，腰背挺得很直。
一屋子新人的眼睛都亮了。官晓棠虽然早把周聿衡的公开资料翻了个遍，这会儿还是被带动起来，心里的期待又涨了一截。
一上午就在开场、自我介绍、公司历程和产品介绍，以及人事专员严小美关于考勤、奖惩制度的培训里过去了。
“上午的培训到此结束，大家去一楼食堂用餐。中午可以在接待室或者会议室休息，下午两点回到这间会议室集合。”严小美宣布散会。
“走，一起吃饭。”张彩莉很自然地挽住官晓棠。
两人还带着学生时代的习惯，本能地抱团。其他新同事也是三三两两往电梯口走。
高科技企业扎堆的园区，中午的电梯照样满载。他们等了一轮才挤进去。
一楼食堂比学校食堂干净些，桌椅也好一些，同样是窗口打饭，刷卡自费都行。菜的种类不少，两菜一汤十五块，还送一份餐后水果。逐星的福利不错——培训时刚说过，每个工作日餐补十五，随工资一起发。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八卦。
“你知道吗，周总是海城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张彩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前途无量，人又帅。听说好多政府官员、合作伙伴都想把自家闺女或者亲戚介绍给他。”
“那我们岂不是近水楼台？”张彩莉挤了挤眼睛。
“醒醒吧。”官晓棠给她泼冷水，“我们就是打工的。周总身边指不定围着多少白富美和精英女，哪轮得到我们。”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霸道总裁爱上刚入职的我。”
“那我建议你找个机会碰个瓷，端杯热水故意摔他身上。”官晓棠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接，“这样还能顺势给周总擦衣服，说不定他还能记住你的名字。”
张彩莉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笑完，她忽然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再八一下林总吧。”
“林总怎么了？”
“林总也是个多情的人儿啊。”张彩莉瞄了瞄四周，“听说她喜欢周总，公司高管都看得出来。”
官晓棠愣了一下，“啊”了一声，低头扒饭。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查资料那几天，自己心里其实也冒过这种念头——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那是她一个人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念头。
现在听别人这样讲林茜，她忽然觉得那点念头有点可笑。
也有点说不出的沮丧。
林茜那么好，那么体面，和周聿衡站在一起，也确实相配。
她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别瞎说。”她说，“林总对谁都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整个下午她总是不自觉地往林茜办公室的方向看。
她在想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的幻想连想都不该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